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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



距離上次看京劇至少也相隔了十多年了,說來慚愧,雖然我在北京唸書待過四年,卻沒在北京聽過真正的京劇,反而都是當中國劇團來台灣巡演時,我才會去看,當然,我這個年紀不看京劇也是合情合理的事,畢竟相較起來,我大概在同輩中看傳統舞台戲曲表演算多的了(所謂多,大概加起來也不超過兩位數),這次,因緣際會,有幸去看了這部新編的京劇「知己」,甚是撼動,故行文淺談之。

「知己」的故事是以清朝順治年間一樁科舉場作弊的冤案為背景,故事主角吳兆騫原是個一身傲骨的讀書人,因不服皇上對這場科舉作弊的不公處理,而含冤被流放到寧骨塔(因為「甄嬛」,大家對這個地名都耳熟能詳了),吳兆騫有個生死交把的知己顧貞觀,本想在吳兆騫流放前再聚首一次,沒想到卻遲了一步,顧貞觀一直耿耿於懷,卻也因緣際會被當時的朝廷重臣納蘭明珠相中,讓顧貞觀去府裡課教,在府中備受禮遇的顧貞觀並沒有忘記要營救吳兆騫的事,三番兩次請中堂大人納蘭明珠在皇上面前圓事,甚至不惜捨命拼酒,也要一搏,終於在十多年的努力下,皇上答應特赦了吳兆騫。

顧貞觀殷殷期盼與吳兆騫再遇,猶話當年豪情,沒想到,等到的卻是一個被歲月摧殘後,變的唯唯諾諾,腰桿子再也挺不直的馬屁虫,吳兆騫再也不是當年顧貞觀在茲念茲的知己了,他失去的不只是才情豪氣,更是沒了儒士的高節骨氣,變的攀高附勢,俗不可耐。失望之餘的顧貞觀憤而離去,拋下了大好前程,要回故里,而吳兆騫卻意外地得到了皇上的賞識,打算擢拔重用,幾經生死交關而倖存下來的吳兆騫,卻在得知此事時,耀武揚威起來,看得人直想再把他踩回泥巴坑裡…

本劇是台北新劇團團長李寶春自導自演的新型京劇,故事是改編自大陸一個劇作家郭啟宏的話劇,重新賦予京劇的精髓在其中,是新型態京劇,精緻度可媲美紐約百老匯的經典音樂劇了!

雖然是京劇,可是裡頭融合了崑曲的「遊園驚夢」,中國傳統的民俗雜耍,中國雋永的詩詞文句,還有中國的國粹,書法,片頭的「知己」二字即是當代台灣最出名的書法家董陽孜的字,另外,劇中另一首吳兆騫寫給顧貞觀文情並茂的信,則是出自另一位書法家王士儀的草書。

而且,雖然是清朝的故事(這是真實故事改編的),但卻又在其中借古諷今,融入了現代的精神跟含涉當代知識份子亂象的深厚內裡。

劇中吳兆騫被流放到寧骨塔時,裡頭有幾個作雜甩表演的演員,那個橋段跟中國在文革時期出產的非常著名的「樣板戲」如出一轍,根本就是在嘲諷文革的荒謬性跟紅衛兵的無知。另外,就是整個故事的殘酷,一個曾經雄懷天下的文人豪士被環境煎逼地無以自立,但求如茍蟻般地存活足已,而這樣一個趨炎附勢的庸才,竟可以在後來受到皇上(國家)的重用,豈不荒唐?反觀另一個高風亮節的顧貞觀,為救知己的勤懇努力,在權貴面前不卑不亢的堅持儒士的風範,最後反而選擇隱沒於亂世之中,這些現象雖是幾百年前的清朝,但與當代的中國或台灣,又有何異呢?

這是個知識份子消亡的年代,真正為學治國的抱負者,大多不諳政局的詭譎文化,而選擇大隱,反而是那些汲汲營營只為名利的人成了當權者,佔著位置,卻毫無建樹!

另外一提的是,導演李寶春的父親本身在文革時就是被批算鬥爭的舊文化代表,在文革後,李寶春親賭曾經傲骨硬挺的父親再也直不起背來了,後來的父親永遠佝僂著背,父親告訴他:背挺直了,人家會以為你不夠謙虛…(這是何等的人生殘境呀…)

劇中還有一句很經典,頗值得玩味深思的句子:「人人都想得知己,誰又真的知道自己!」這是多精闢的見解呀,所謂世上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但很多人連一知己都不可得,因為他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因此,「自己」其實才是自己真正要找得、懂得的那個「知己」呀!

就是這些文化底蘊,與精緻的製作構成了這部經典的「知己」,看完這部戲,還真是燃起了我對這個傳統戲曲的興趣,下次還有機會,我還是會去看得。

最後,因為本劇的另一個重要的角色是清代的大詞人納蘭性德,王國維先生評點他為北宋以來的第一詞人,可見他的地位的崇高,因此必須特別提一下,他是滿人,世壽只有三十年,因此他的詞可說充滿年輕的豪情,但又因著他深研數科,舉凡佛學、歷史、音律、曆法等皆有相關著作,因此雖是青年詞家,卻也不見為賦新詞的生澀,甚且他還是一個精於騎射的文武全才,會跟著康熙皇帝四處征戰,而且他早期作詞還未全受儒漢文化的影響,故而有種大漠男兒的狂放,非精雕矯情之作,唯,他的元配早逝,讓他寫了不少感傷的詞悼念這段銘記終生的愛情。

最後分享一首他的詞:(大家可以看到,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矯飾詞藻,只是簡單的文字,就已經可以結構出徹入人心的詞了,可見禦字功力之深呀!)

 

長相思

山一程  水一程

身向榆關那畔行

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  雪一更

聒碎鄉心夢不成

故園無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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