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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痛的邊緣】- 安渡一條生死大河



2014年2月13日,比利時通過了「允許身患絕症的兒童安樂死的法案」,這是全世界第一條的兒童安樂死法案,雖然在國會表決通過,但該國人民的反對聲浪並不少,也有許多醫生跳出來反對。當然,這條法案即使通過了,何時會開始有「使用案例」出現,跟後續的效應,還是值得觀察討論的。

支持者說,新法只會涉及極少數兒童,而且法案規定,身患絕症的兒童必須面對無法忍受的肉體痛苦,必須多次要求,還必須得到父母、醫生和心理學家的同意,最後才能被允許實行安樂死。

另外,則是一部得了不少紀錄片獎的法國紀錄短片「男孩與狗」在網路上廣泛流傳,大概因為目前還沒有配上中文字幕,所以在台灣尚未被「瘋傳」,但是在世界範圍內,這隻短片已經累積了兩百多萬的點閱率。

這隻十分鐘的紀錄片講述一個七歲的小男孩,Owen,和他的狗朋友,Heatchi,親密的相處過程。小男孩患了罕見疾病,使的他的全身肌肉永遠處於緊繃狀態(片中有一段他脫下衣服,可以看他身上肌肉緊繃線條的震驚畫面),他的肌肉緊繃到連講話時,都是極力在撐開嘴巴,無法清楚發音。因為這個特殊的身體狀況,讓他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小宇宙中,甚且有點自閉傾向。

直到他遇到了家裡的新成員,一隻在車禍中倖存,但少了一隻腳跟尾巴的牧羊犬,這隻有肢體障礙的狗打開了小男孩的心房,他們宛如兄弟般彼此相伴著,他們的相處過程,讓大家看到了小男孩自信開朗的一面,當人們問起小男孩關於狗兄弟的事情時,小男孩變的比以往活潑,樂意分享,談論他的好朋友…

因此這段難得的情誼被拍成了感人的紀錄片。

正好週末時,我們禪堂作電影觀摩,放映2008年的法國影片「我一直深愛著你」,電影講述當醫生的母親因為不忍罹患重症癱瘓的兒子繼續受苦,而決定將兒子帶出醫院,私自為兒子執行安樂死,也因此被判刑15年的故事。

因著題材的關係,也自然提及了剛通過的「兒童安樂死法案」。

當晚回家,便看到了「男孩與狗」的影片,讓我再次思考著這個問題。

以常理來說,聽到「兒童安樂死」,大概大人的直覺反應就是:小孩懂什麼生死?他們怎麼能夠決定自己的生死呢?尤其大多的律法都有未成年的人尚且不具備公民選擇權的前提下,他們又怎麼有足夠的智慧去判斷生死大事呢?

身為佛教徒,對這件事的立場當然很簡單,安樂死不管對誰都是不該被允許的,意思是,佛教徒相信死生大事是每個人這一生該修圓滿,並超越的基本課程,怎麼能以「提早結束」作結呢?這不啻是提早逃課的方法,當然是不能允許的,因為這一生沒修畢業的課,下一生還是會回來繼續修滿的,那何不今生就圓滿了呢?所謂圓滿與超越,意思是當我們面對自身生死時,能夠毫無疑惑,視死如歸,「歸何處?」「歸家!」「歸那個家?」「歸如來之家!」也就是,死亡只是一個返家的過程,而且是毫無疑惑地歸返這個心安之家!同時,這個返家代表著,遲早你還要離家(繼續入世濟世),但不管離開多少次,你都知道有個安穩不變的家在那裡等著你回去(甚且至臻境時,連家都不用離、不用歸了,即是真空中了),也因著對家的信念,而終至往後的每次離家都不會讓心流離失所,飄渺無依。

這是對佛教徒來說,但這只是理想狀態,因為很多自稱是佛教徒的人,只懂燒香拜拜,而並未真的去參破生死,甚或,自以為參破了生死大關,但當死相現前時,仍變回一個煩惱漢,繼續受著輪迴遞變之苦。

那麼,回到那些個受苦的孩童身上,如果連「生理」成熟如我們的大人,尚且無法超脫生死謎團,那當我們在面對著那一個個受苦的小生命時,我們又如何能夠引領他們去超越這些病苦疾痛呢?

我的工作經歷,曾接觸過一些罕見疾病的兒童,有個五歲的小女孩,出生至那時,已經開了六次大腦手術,每次醫生都告訴她:「叔叔要幫你抓頭裡面的蟲蟲!」,直到我去採訪她時,她半哭半撒嬌地抱住爸爸,說她不要再抓蟲蟲了…

另一個大腦灰白質代謝症候群(就是大家熟知的「羅倫佐的油」那種疾病)的小男孩,我見到他時,他只有七歲,還像一般的小男孩能跑能跳,但再過幾年,當身體無法正常代謝灰白質時,他將逐漸失去活動力,會開始走路不穩,終至最後全身癱瘓,在床上變成植物人,直到身體機能全部耗盡為止。因著羅倫佐的油的發明,讓他們得以延緩這些「癱瘓的過程」,記住,只是延緩,意思是,他的身體仍在逐漸癱瘓中,只是更慢速地迎接死亡…

最後這個勇敢的小男孩,選擇骨髓移植手術,但手術失敗,他回去天國當小天使了…

至今這些個小生命仍在我意識深處,時不時冒出來,問我自己:既然自稱是菩薩道行者,你該如何渡他們過這條生死江呢?

以我的修行,這個問題仍是一個謎團。因我連怎麼渡自己過江都還不知道…

面對一個修行人,或成熟的大人,我們可以講理,講信仰,講生命經驗,講禪門上乘心法:「心安」。可是面對這些身染疾病的兒童,又怎麼能夠安撫他們呢?畢竟生命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無止盡的受苦過程,他們的身體就是會一直緊繃,緊繃到連微笑都無法展開,可能拼盡了全身力氣才能微微讓嘴角上揚。他們的生命經歷就是一個直接走向死亡的過程,甚且死亡可能是最「安穩」的終點,中間那些煎熬,又豈是身體健康的我們懂得?身為大人,我們還可能因偶爾的瘓疾而苦而怨而餒,何況是他們出生後就開始為不知名的病魔糾纏,對我們(一般人來說),明天多少還擠得出所謂的「希望」兩個字,來當生命的拐杖,繼續茍喘下去,但對他們來說,明天可能只是無止盡的疼痛與磨難,我們又如何能撫慰他們飽經創傷的肉體與靈魂呢?

如果我們不能解決他們的惡疾,無法令他們免於靈魂的苦厄,那我們是否至少可以尊重他們有結束自己痛苦的權利與選擇呢?

但是,今天下午跟友人J討論這個議題時,我們都知道,即使是安樂死,也只是「生命氣息」的終點,而不是「生命疑團」的終點,我想,如果有人去訪問那些個授權安樂死的家人,他們不見得能夠因為親屬的死亡而就此心安,因為,死亡是逝者肉身流浪的終點,就不是生者思想疑惑的終點,我想若沒更好的引導與釋放,那個安樂死的決定可能會終其一生困擾著他們,甚且更無法面對自己往後的生命景況吧!?是否只會埋下對死亡更大的恐懼與疑惑呢?當然,這也只是我的主觀推測….

說了這麼多,其實我是沒有答案的,因為前面講了,身為佛教徒,不可能贊成安樂死,只是我也在尖銳地質問著自己,自詡為菩薩的我們怎麼去「渡人過江」呢?

最後,再次引用林谷芳老師的話:「有時問題存在的本身比要追尋的答案還要有意義!」

留著問題,帶著問題,惦記著問題,參破他,便是解開生命秘門的契機。

Owen & Heatchi的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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