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1 views

【一代宗師】- 用時間精釀的時間之味


是的,時間是有味道的,不管你有沒有注意到,所有偉大的作品,創作者都很用心在處理時間這個沒有台詞,沒有形象,但舉足輕重又永恆存在的配角,不管是戲劇,文學或電影皆然(攝影、繪畫、雕塑雖然表現的都只是瞬間的形象,但更是藝術家精煉過後挑選出來最能代表永恆的霎那),在「一代宗師」裡,時間第一次變成了主角,那樣絕對的存在。

以電影的本體論來說,她是與時間掛勾最深的一門藝術,電影本身就是在展現一個特定的時間過程,並且在限定時間內完成的作品,所以無論導演有意識與否,任何電影的終極註解就是創作者對時間這個角色的詮釋,有的是歡笑的,有的是悲傷的,有的是濃烈的,有的則是輕如羽毛,卻壓的人喘不過氣,無可否認,王家衛絕對是最能捕捉時間這個無形角色的獨特韻味的一個大導演。

自從兩年前「一代宗師」的部份片花在坎城影展曝光後,大家就引頸期盼這位一向著重在處理隱微流動的感情的導演要怎麼拍好一部武俠片,畢竟他的上一部武俠片「東邪西毒」始終被歸類為文藝片,或藝術片,但絕對不是武俠片!這次的一代宗師又號稱構思十幾年,拍攝期更如鬼打牆般的更長達四年,拍得還是這幾年已經被拍爛掉的「葉問」這個題材,他要玩出什麼不一樣的把戲的確讓眾人屏息以待。

幸好大導演出手就是不一樣,沒有讓人失望,還是那樣的殺的影迷措手不及。 要細說一代宗師的故事,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很複雜,容易的說法就是王家衛要側寫香港武術街(就是香港一條開滿武術館的街道,也就是葉問落腳香港開設門派的所在)的身影,因此把這條街上最能代表這個時代的三個角色一葉問、宮二小姐跟一線天挑出來表現,這是簡單的版本。

複雜的版本,就真一言難盡了!故事就是民國二十年代的江湖紛爭,北派的大龍頭要隱退,他一生都在致力於要把大中華的南北武術做個交流與融合的動作,在他引退前,他到了廣東,要挑選一個最適合把南拳北傳的大家,於是最後挑上了葉問,也因此,葉問結識了個性好強不服輸的宮二小姐,兩個武人在漫如舞蹈的比試中擦撞出了文如愛情的火花,也展開了一段長達二、三十年的相惜之情。本來兩人該有更璀璨的花火,可惜命運弄人,日軍入侵,宮二小姐的父親被自己的愛徒殺死,葉問則從富家子弟一夕淪為赤貧階級,兩人相約北京相會的盟訂遙遙無期地被大時代的洪海給隔斷了。

幾年後,在各自經歷了一段時光之刀的雕琢後,兩人又在香港重逢了,回望並凝視彼此生命的未竟處,於是唏噓,於是沉默,於是伏首,於是再度話別,回到各自的生命軌跡中,在歲月的洗練下,各自成為自己生命中與江湖人眼中的一代宗師。

嚴格說起來,王家衛要說的是那個時代中的一代宗師們,除了剛剛提到的葉問、宮二小姐跟一線天,裡頭還有宮二小姐胸懷天下的父親,有自身隱退,願意成全師弟成就一番作為的師兄,還有許多身懷絕技,有著氣節的宗師們,導演可以說是在為一代宗師下註解,導演眼中堪稱為一代宗師的,除了要身懷絕藝,要有蒼勁的氣節,更要有遠見,還要有懷柔眾生的氣度。那是個出產一代宗師的時代,而我們則身處一個滅絕師門的年代,宗師在江湖上,在人們心中銷聲匿跡了,我想這是導演最感慨的吧…

電影從葉問跟他的夫人間細膩的情感相處中展開,然後因緣際會,讓葉問站上了大時代的舞台,整個江湖在他眼前展開,等他大展全腳,尤其在一個亂世,更需要一個個的宗師去樹立典範,唯有堅毅的心智在時間的洪流裡方以立足,最後夢碎,武林被搗毀,但宗師的精神卻更被凸顯出來了。最後,再回歸到兩個一代宗師的心靈交流上,回到身而為人的最細緻處。 導演自己說,完整版該有四、五個小時(我真感謝導演沒有讓我看這個完整版,我可能有點無力承受),因此這個版本只是很片段的,把重點都抓出來了。

片中,導演用了大量的慢鏡頭去呈現時間的流動感,緩慢凝著於空氣中的煙,彷彿在跳著時光之舞,一次次展現那個大時代中靜立如木的青樓女子,那種華美,那種耽溺,那種儀式般的莊嚴,還有影片後段不斷重複出現的肅穆的佛像,搖曳的佛燈,慵懶的回矇,宛如舞蹈的比武場面,都型塑了這部以時間為主角的電影,本片似乎在告訴你:是的,時間是有味道的,就是這個味道。

由屢屢出現的佛像,跟影片的主旨,很難不把他跟年過壯年的導演本身的心境做聯想,大家都知道,隨著年紀的增長,許多導演會收斂以往年少輕狂的畢露鋒芒,把銳利的變得醇厚,把尖刺化為輕羽,柔情而溫潤,而,王導演這次則是將觸角延伸向了宗教,所以影片最後宮二小姐說武者大家的最上者,要看得是眾生,這詞怎麼聽起來都像是佛教的用語,而非武林的慣詞。也因此,可以說導演是在為自己在心中樹立一個自身形象要慕求得一代宗師。

我個人真的很愛這部電影,看完後,會久久說不出話來,需要時間好好沈澱,她終會發酵出一些不同於觀影時強烈視覺刺激的回味,她不是回甘,比較像是返苦,因為時間的味道,往往也就是生命的滋味呀…

不過,我個人不太喜歡影片最後的二十分鐘,就是當導演宏觀到整個大時代,整個江湖,整個天下後,突然又回到宮二小姐心心念念執著的小情小愛,始終讓我覺得不耐,當然,一如前面提及的,宗師回歸到最後還是一個人的本質。

影片中我還有一個很驚豔的是張智霖在那裡悠悠唱著戲的身影,整個調度,場景,姿態都彷若看到哥哥張國榮在「霸王別姬」中的絕美風華再現,我想這是導演呈現的另一種獨特的時間之味吧!

王家衛的電影最有趣的就是影片的曖昧與多義性,讓不同的人從不同的角切入,都可以看到不同的一番世界與風味,所以他是業餘影評人最愛詮釋闡述的導演之一,因為不管怎麼解讀,都可以言之成理,更有無數待以挖掘的能指符碼等著被發現、解讀。

就像一代宗師們的一生的故事,從不同時期,不同角度切入,宗師始終是宗師,本體的實像是難以撼動的才配稱得上「一代宗師」這四個擲地有聲的大字呀。

最後,王家衛的電影其實有很多雋永的台詞,只是這次無法一一記下,我只寫一句最簡單容易記得跟大家分享: 宮二小姐:「如果沒有後悔,那人生該多無味呀…」

補上其他經典台詞:

我心裡是有你的,喜歡一個人並沒有錯,但也只能到喜歡而已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這更是佛教的輪迴意含的延伸)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