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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口的二人】― 我們都是身在故鄉的異鄉人

【It feels so good】

(為方便討論內容,本文會完全劇透,建議觀賞完本片再行閱文)
 
賢治接到父親的電話,告訴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直子即將於十天後結婚,希望賢治能從東京趕回老家來參加婚禮,於是賢治便回到了故鄉秋葉,等著要參加這位青梅竹馬的婚禮。
 
隨著兩人的相處,關於兩人為何從小會有一起共同生活的經歷,以及兩人一起共赴東京,甚且有過一段禁忌之戀的過往逐一被披露出來。

原來兩人對彼此的肉體有著極深的連結與誘惑,即將結婚的直子,再次看到賢治,便經不住欲望的召喚,主動勾引了賢治上床,想在婚前最後一次回味此生無法超越的性愛經驗,但被勾起慾壑的賢治卻沒遵守「只有這一夜」的約定,再次被席捲入猶如海嘯的欲望深淵,難以自拔。
 
最後兩人同意,在婚前的最後幾天,他們將徹底解放自己及彼此最深的欲望,透過瘋狂的性愛來慰藉味如嚼蠟的生活……
 
本片改編自日本直木賞文學獎得主的作家白石一文的同名情慾小說,(原諒我對本作者的孤陋寡聞),也是白石先生的作品第一次被改編成電影。去年本片在日本榮獲大小獎項無數,甚至被幾個單位評選為去年日本十大佳片之冠,無論是新人女主角的精彩演繹,或者電影對人性、欲望、存在與生命題旨的探索,都是近來少見的日本影壇藝術精品。
 
這是一部標準的藝術片,片中只有兩位演員,而且大多時候不是在對話,就是在吃飯或討論食物相關的話題,再不然就是在作愛,全片以安靜、沉緩的節奏展現著這對「末日戀人」的生活與生命全貌,透過他們的生命軌跡跟欲望的流動、馳逐,展現著日本頹世代的某種末世情結。

全片充滿著大膽、野性十足的性愛,欲望赤裸裸地在受眾面前展示著,當然,相對於過去二十年間歐美電影對性愛的解放,諸如:《性愛巴士》、《九歌》、《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性愛成癮的女人》、《不可逆轉》、《湖畔春光》等片的超限尺度而言,本片尚算「含蓄」,但本片在議題的探索上,卻是更為禁忌的。
 
隨著劇情的推演,觀眾將逐漸發現原來身居東京的賢治早已失業數年,但為了不想讓家人擔心,而窩居於東京,靠著向朋友借錢度日。而且他還曾經結過婚,有一個女兒,但與女兒也因前妻家裡的反對,而早已斷絕了聯繫。
 
更聳動的是,賢治與質子其實是堂兄妹的關係!兩人早已經知道這段禁忌之戀不會有好下場,於是一方面愛的毫無希望,一方面又耽溺著彼此的身體,直子在劇中說,也許正是這層血緣關係,讓他們如此了解彼此的身體,讓交合時,靈魂似乎也纏繞著對方的靈慾深處最深沈的魅惑,讓他們的性愛達到無人能夠給予的滿足與契合。
 
白石一文對作品的闡述是:「當巨大的外在世界崩壞時,人們只能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尋求生存之道。直子與賢治將自我封閉在兩人專屬的小世界裡,伴隨著男女之間自然而然的肉體關係,彷彿被拋入了無法說謊的宇宙之中,當中有著快感,也袒露出人們原本擁有的特質。似乎唯有潛入這個小小宇宙之中,人們才能發揮真正的堅強。」

首先要談的是「頹世代」,看資料時才發現,因為許多演員婉拒了本片的邀約,因此最後電影版本不得不將原著中已屆中年的男主角的年齡層下修到三十歲左右的年紀,因為這個年齡層所經歷的社會脈絡與上一代不同,所以也會有截然不同的意含。日本三十歲以後的世代(約莫是台灣的八年級生,內地的90後)出生時,正好是日本經歷的「成平大蕭條」時期,經濟泡沫破碎,日本也從一等一的強國落入凡間(雖然時至今日,日本仍是世界強國之一,但日本整體財力早已沒有當年能在世界範圍內翻雲覆雨的實力了),這個世代經歷的是榮光不再的日本,但高物價、高房價、痛苦的生存指數仍維持在那個泡沫膨脹到最極致的高點上。
 
所以這世代的人一出生就知道絕大多數的他們這一生無法在東京這樣的城市裡置產,知道每個人肩上都扛著一堆長輩要養,他們沒有經歷榮耀,卻不斷被告知義務,這樣的世代,我稱為頹世代(內地稱為喪世代,台灣則為厭世代),(關於這個世代的整個成長脈絡是很值得研究與討論的,希望有機會再好好申論一番)。
 
片中的男、女主角在更改年齡設定後,正好就是這個頹世代的人,所以我們看到窮困潦倒的兩人不顧生計,每日只顧著吃飯、打炮、敘舊、偷歡,這樣的生命情狀正好還原到生命最本質的狀態 ―― 生存與延續,吃是生存之必需,性則是種族延續之必需;而當生命「簡單」到只剩這兩個最動物本能的欲望時,更形而上的命題便隱然浮現 ―― 即生命的本質與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如此耽溺、頹傾的情狀,逼的受眾直視那生命最核心的命題,彷彿是21世紀的人對存在主義的再次逼視與反芻,如此尖銳,尤其片尾當兩人知道富士山即將火山爆發,日本將陷入更巨重的災難時,他們的反應是:「那更應該趕快享受性愛的愉悅吧!」
 
末世的逼迫感是種必然的條件,因為這彷彿在逼問著他們:當生命僅剩些餘時光,何為歸處?而他們的答案也迫使受眾直視著這亙古的命題,無所遁逃。

這讓我想起卡謬的《異鄉人》,在聽聞母親的死訊與面臨自己的死刑時,他只想抽煙跟作愛那樣,生命在此刻顯得如此無稽與突梯。而「存在」這個難以絞清的生命課題,竟讓每個人都成了身在故鄉的異鄉人 ―― 我們都活在故鄉,不論是客觀世界的故鄉或肉體的故鄉,但我們的欲望與我們難以析辨的生命課題,卻讓我們始終像飄盪於異域之中,如此熟悉卻依然陌生,難以成滿,更難於安穩。
 
賢治與直子的行為彷彿在歡唱著頹世代的笙歌:「活著,才能繼續廢下去!」而「頹」也許便是生命的根本與終極了!
 
片名《火口的二人》是指兩人在年輕時分手的那夜,兩人赤條條地躺在賢治的床上,牆上正好掛著富士山凝然的火山洞口,直子因為即將分手,哀傷地說:「那我們就跳下火山殉情吧!」於是那夜直子認為他們完成了為他們的愛情「殉情」的動作,而躺臥在富士山火山口的二人的意象便成了作品名稱。
 
當然,片尾的富士山的火山噴發除了說明了末世的語境,更象徵著人性欲望的爆發,我想這是比火山爆炸更可怕的事吧,人性欲望的岩漿與土石流向來是具有毀天滅地的威力的!
 
值此新冠肺炎在全球擴散與蔓延的恐慌跟焦慮中,也頗有某種末世的氣息浮動在空氣中,正好應景地上了這部同樣有著末世凝思的作品,也算某種天時地利人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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