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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 失語的中南半島


【The Lover】/【L’amant】

1929年的越南,女主角是一個15歲的少女,她在片中被稱為年輕女孩,她深陷貧困家境的窘迫,但母親仍堅持送她去遙遠的西貢的女子寄宿學校就讀。

在搭著渡輪穿越湄公河的時候,她遇到了一位坐著轎車、與身邊黃皮膚的人截然不同裝扮的男人,這個渾身散發紳士風度的男人被稱為中國男人,中國男人看著這個獨行的白種女人,產生了好奇,因為在這個時代,幾乎不會白種少女單獨坐著渡輪,而且這個白種少女還戴了一頂紳士帽,讓她在人群中顯得更為突出,中國男人主動上前攀談了起來,並且提議用自己的轎車帶女孩回學校。

一路上的顛簸,也震盪出了這對孤男寡女的曖昧情愫,中國男人癡迷於眼前少女的純真,而少女則是情竇初開,為眼前坐著轎車的神秘中國男人所吸引。就這樣,兩人展開了一段愛情。

中國男人早在20年前就被父親定下婚約,要迎娶一位家境富裕的千金,而女孩家人也幾乎不可能贊同她嫁給一個中國人,所以兩人很自然放心地談著各自的未來,因為在彼此的未來生命藍圖中,是沒有對方容身之處的。

就這樣,兩人放肆享受著性愛,少女被中國男人開發了情慾之門,而中國男人也深為少女的獨特性格所癡迷,但中國男人終究得步上父親安排的婚姻一途,而少女則勢必得回法國,就這樣,在法屬殖民時期的西貢,兩個沒有前景的戀人啃噬著即將被時代洪流淹沒的人生,越危險卻越迷人。

本片改編自法國才女瑪格麗特・莒哈絲(大陸譯為:杜拉斯)最富盛名的小說《情人》,也是莒哈絲的半自傳體小說,莒哈絲不僅是為多產的女作家,更身兼編劇、導演等多重身份。她撰寫的《廣島之戀》的劇本不僅是影史上重要的經典傑作,其劇本的文本風格,也是許多電影系學生必拜讀、學習的圭臬。

莒哈絲本身在越南出生,父母因為法國政府的號招而前往越南發展,但抵達越南不久後,父親即因疾患而不得不回法國就醫,最後逝於法國。而寡母則靠著微薄的教職收入獨自撫養三名子女,甚且還因不願行賄官員,導致投資耕地失敗,被分到一塊無法耕作的鹽田,致使處境雪上加霜。另一個不幸的是,莒哈絲的兄長患有毒癮,時常偷竊母親的錢財,甚至對莒哈絲暴力相向,讓莒哈絲的成長過程宛如活在人間煉獄。

在莒哈絲15歲那年,遇到了中國商人李雲泰,並與他展開了一場為期一年半的戀情,直到17歲時莒哈絲舉家搬遷回法國,這段戀情才告終。

第一次看《情人》時,是我18歲的時候,大概真的是人生第一次在戲院看的限制級電影,對這部片最深刻的就是帶著紳士呢絨帽的珍・瑪琪站在渡輪欄杆望著對岸的樣子,以及那時新聞不斷發稿強調的梁家輝的屁股!其他的故事情節泰半忘記了,直到最近有機會造訪胡志明市,決定要把這部我對西貢產生第一次印象的電影再找出來重看,好好溫習一下「西貢的殖民風情」。

這次重看,才知道原來梁家輝露的不僅是屁股而已,片中有場床戲清晰可見他的陰囊跟陰莖根部,然後才知道我當年看的版本被刪減掉了多少,而這些刪減的片段,最可惜的是書中摘錄下來的文學性唸白,每一段都觸及一個少女的自我探索、與情慾思辨,煞是可惜!

再次重看《情人》,才赫然發覺她在記憶中竟如此美好,當然,不是說現在重看不再美好,而是經歷人生20多年的起伏後,再重看這部,竟有種難以言喻的不滿足感。

泰半因為改編自自傳體小說,導演為了尊重這位女文豪,而忠實還原了原著(我至今沒讀過這本小說),而將許多極富意含與象徵的故事底景給抽空了,現在想來,這是多可惜的一種闕漏,意思是,莒哈絲出生於越南,成長到17歲(即屆成人的年紀),也就是說,她此生最重要的生命底蘊是在這塊土地上植下的各種文化種子!而那個中國男人,更是啟開她自我身體探索的重要觸媒,加上1929年的法屬越南風情(1930年流亡海外的胡志明在香港組成了越南共產黨,這是在那個時局下隱微流動,乃至後來改寫整個中南半島命運的蝴蝶種子),所有這些該是多麼磅礡氣勢的一個生命的開端處,但片中卻把所有這些大歷史語境全部真空了,僅剩下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遇到此生的第一個男人的愛情故事。

這是我覺得可惜的事,因為如果重新比對莒哈絲的一生,這段中南半島的成長經歷以及這個中國男人給她植入的情感模式或身體密語,應該影響了她的一生,而這樣純粹的性愛的發生過程,卻是整個世界局勢最震盪詭變的時期,若能在添上幾筆時代氛圍的底景,呈現宏觀中的歷史洪流中各種騷動的蝴蝶種子與微觀中人生長河中的情慾濫觴的對話、共振、互文與對流,那這個故事就真的是可以流傳的經典了!

當然,撇開這種大歷史洪流下的渺小卑微生命,這部片還是拍得很動人的,尤其是女演員Jeanne Moreau的唸白,極富情感與滄桑,在配上唯美的愛情與耽溺的性愛場面,讓這部片停留在了一種純粹的性與愛的極致探索中,也算是莒哈絲的晚年給自己最重要的回憶與情書吧?!

影片中另一個有趣的是,故事發生在越南,但影片中完全沒有一個有台詞的越南人角色!我們看到的是法國少女與中國男人的邂逅,僅是藉著這塊瘡痍滿目的籍狼土地來呈現異國情調,就某方面來說,這似乎也點出越南的悲歌,就是這塊土地在過去一個世紀以來自身話語權的缺席!意思是,他們先是中國的蕃屬國,再來是法國殖民地,然後是日據的殖民地,乃至後來在其上發生的慘烈的東、西方強權競爭的越戰,不論是哪一段歷史,越南人自己的聲音卻是缺席的,他們被剝奪了話語權,因此在中法的情事裡,他們出席了,卻僅僅是一種沉默、無言、難以辨識的存在,故事發生在越南,卻沒有越南的聲音……這是何等悲壯的歷史宿命的隱喻呀!

而這個病態的時代語境也透過這段戀情隱約可見:失語的中南半島,原該富庶卻落難的法國少女(法國文化的自身衰微),遇上了軟弱無力,窮的只剩下錢的中國男人(中國這個曾經的天朝在那時的積弱不振),三者病態地相遇、交融成了一場注定悲嗆的初戀,想想也是那個時代語境下的必然性吧。三個國族衰微造就了一個傳奇女作家的奇戀,想來還頗有張愛玲的韻味的。

以上是關於重看《情人》的觀後感。

下面則是初次探訪胡志明市的感悟。

我個人是喜愛胡志明市的,一來,她有台灣那種異國情調般的殖民風情,二來,她勾起了我1998年初訪北京時的那種時代氛圍,只是北京路上充斥的自行車變成了胡志明市穿梭呼嘯的機車。

越南大概因為過去長期受到華夏文化的影響,他們許多文化特質與儒家文化同出一脈,所以有種人親土親的熟悉感,光是越南盛行的Grab(即是東南亞的Uber)上,每一輛車都供著一尊神像(有觀音、彌勒、基督各種神像),並且配上一句提示語:「安全才是回家的路。」(大概的意譯),就讓人莞爾與安心。

我這次住在胡志明的第1郡,是觀光客最多、最熱鬧,也最多著名景點的地方,舊式建築混搭著新式的文創創業風格,煞有情調。

我個人最愛的則是第2郡,那是使館區,也如同信義區,是新興規劃的區域,充滿高樓大廈等現代建築,但我喜歡的是使館區一棟一棟奢華而毫無節制的仿古典建築,身處那區,就真的有身處歐洲古城的錯覺了。當然,吸引我的還有第2郡遍佈著符合西方人品味的Café、餐廳、麵包店等等,而這些媲美五星級的消費文化,在當地國家可能所費不貲,但在這邊卻能以近乎平價的實惠價格享受到。

順帶一提,我竟意外地在第2郡的The Loop Café吃到此生最好吃的紐約cheese cake!沒有之一!因為多數吃過得紐約cheese cake口感都很紮實飽滿,有時略顯厚重,但這款紐約cheese cake卻是綿密細緻的口感,很讓我驚喜,所以再次造訪胡志明市,我絕對會再次光顧這裡。

我想對多數外來客來說,我們在胡志明市尋找一種融合了既原始又富異國情趣的純樸風情,融合了各種我們嚮往的樸質,卻是有文化底蘊的。

這時,我也意識到自己的囿限,因為在胡志明市的每一個偏好性的消費,都是在間接鼓勵他們重塑自身的價值的過程,我們也許無意識地參與了改造與重建他們自身文化認同的過程,但卻不自知呀,而這是多麼可怕的一種無意識狀態。

如果細思的話,這彷彿是一種再殖民的過程(經濟與強勢文化的殖民過程),我們這些外來者的消費方式與文化偏好,也許將導致越南人發揚的不是自身文化的價值,而是透過西方(外來客)篩選過後,創造出來的一種文化現象與學習(因為外來客偏好這些東西,所以他們就製造這些東西,來迎合外來客品味,久而久之反而失去了自身文化的優勢與獨特性),透過這樣的再殖民過程,他們學習到的不再是傳統文化價值,而是一種異化的文化侵略,是從西方人(外來客)眼中看見的自身的「片斷」(多數的外來客理解的越南文化絕對是一種斷裂性的文化攝取過程,意即只揀選或吸取自己有感的體驗的過程,也是碎片性的偏好挑食過程,當然,身為觀光客,這很正常),再重塑、建構這樣的「文化印象」,變成自身的語彙,如果這是有意識的話,那我覺得無可厚非,若是無意識的一種文化變異過程,淪落為媚洋流俗的成品,那我真替越南感到悲哀!他們的文化基底絕對有足夠的養分與優勢去跟西方對話,產生共振與激盪出新的文化樣貌,而不是透過異化、扭曲、簡化自身的價值,而躍上另一種國際舞台與認可。

這也是我對自己雖然身為觀光客,但需要警醒的地方,我們將用金錢與社經優勢傳達出怎樣的一種訊息呢?而這樣的訊息,是否真能讓這片樸真純好的土地再次綻放煥發自身光澤的瑰麗花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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