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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保德】 ― 關於那個「錯過」的人生


【Father to Son】

范保德是一個在嘉義鄉下經營五金行的帥氣水電工,今年60歲了,永遠穿著入時,並將扳手當槍一樣佩掛在腰間,一如美國老電影裡帥氣的警察。近日被醫生好友告知他的胰臟可能長了些「髒東西」,醫生希望他轉往台北的台大醫院好好檢查一下,范保德卻似乎不太願意。

在接收到自己的「死神邀請函」時,范保德擔心的不是自己還有多少時日可活,反而想起了那個50年前拋下妻小離家的父親……

於是,范保德藉著自己的專利發明被日本企業相中的機會,帶著兒子,一同去了日本,他想知道那個現年應該90歲的父親後來發生了什麼……

同時,在這個嘉義小鎮,每個人似乎都藏著自己的祕密,另一個香港年輕人,正踏上這裡,遇見另一個可能與自己相關的祕密……

本片是導演蕭雅全繼《第36個故事》後,睽違多年的新作,並且因為本片的上映,順便將導演16年前的處女座《命帶追逐》的數位修復版一起推向了觀眾,觀眾可以順便看看從《命帶追逐》到《范保德》、一個新銳導演蛻變成一個盛年導演的轉變與人生省思,是非常有意思的一種觀照與對比。

《范保德》的預告與海報是吸引我的,光看預告的攝影風格,就讓我拭目以待,似是國片少見的影調與風格,而黃仲昆這位中年大叔,更讓人眼睛一亮(鍵手真的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近年來因為黃大叔比較常出現在本土八點檔,身上充滿濃濃台味,讓人都忘了年輕出道時,他被塑造的形象可是很洋派,感覺一副喝過洋墨水的瀟灑青年歌手呢(現代話就是全身散發著費洛蒙)!而本片似乎還原了一個年輕時的他,又突顯出了那種帥氣、洋派的風格。

整部片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的影像風格與說故事的方法,因為故事發生在嘉義的鄉村,是個大家都極其熟悉,卻又異常陌生的設置 ―― 熟悉的是,他與多數台灣鄉村並無二致;陌生的是,對多數都市人而言,這樣的鄉村印象可能更多來自於影視劇或螢幕上,而非我們真正生存的空間 ―― 但導演卻將台灣的鄉村風情拍出了另一種迥別於我們熟習的本土化場域,甚至常常讓我聯想到王家衛導演的風格!

這是一個挺有趣的嘗試,五金行的老闆穿著的是美國西部紳士牛仔風,聽著西洋懷舊金曲,是個專利發明家,書架上排滿各種書籍,喜歡用無線電與兒子通話;另一間陳年旅館的老闆娘,風韻猶存,坐著跑車,與追求者抽著雪茄,坐在酒吧暢談心事……這些風格與情調,都與我們慣常認知的鄉村生活迥異,卻呈現了另一種我們錯過,卻值得細細品味的人生。

本片英文片名叫做《Father to Son》,名字很簡明:父親傳給兒子的……,時至人生半程的導演,突然領略到了什麼,開始反思自己的一生:生為兒子,我從父親那裡繼承了什麼?身為父親,我又將傳承給兒子什麼呢?

我想這是本片最直白的陳述,不過,如果要我說,我會用另一個詞來定義這部片:「錯過」!

是的,錯過,年輕時讀過一篇文章,忘記了作者,大意是在談人生是由一連串的「錯過」而銜接成的,我們錯過了初戀、錯過了青春、錯過了學生時期、錯過了瘋狂、錯過了夢想……若真一一細數,這一生還真是一連串關於錯過的悲劇!一如席慕容先生說的:「我在用整整的一生錯過我整整的一生。」(註一)

這片,給我的感覺即是如此,錯過了父親的兒子(片中可不止范保德如此),錯過了夢想的旅館老闆娘,錯過了自己一生的父親(不管是范保德還是他父親),在這樣的小鎮,每個人的生命主題似乎都是「錯過」:他們用盡了自己的一生才發現自己錯過了一生!(這句話似乎可以無限期套用在許多生命上呀!)

本片除了濃濃的生命感嘆之外,不得不聯想的便是關於「政治」的隱喻了!―― 失蹤了五十年的父親,去日本工作,想待在日本,待不下去,又轉而想去美國……,而范保德是個幾乎不認得自己父親是誰的人……,這樣的人物設定多麼像是台灣的處境呀!?我們到底生從何來?死向何去?當我們以為可以在日本找到父親時,卻驚訝發覺,那裡不行,所以急著轉往美國!?

這樣糾結了這個島嶼如此之久的問題,還要連綿/傳遞幾代人呢?這便是我們要傳遞給下一代的資訊嘛?謊言 ―― 片中范保德以為兒子聽不懂日文,因此編了一套說詞,美化了自己父親去日本的工作,讓自己的父親「消失」地體面一點 ―― 難道就是我們的窘境與終極答案?

當然,導演沒有給我們答案,這永遠是個開放式的問題,我們也許只有用整整一生去證明,然後,在最後才發現自己一直作錯了題目吧?!

雖然影片不如我預期的那樣(尤其預告片,讓人有別種期待),但的確是台灣少見的風格電影,也拍出了另一種台灣風情,挺值得去品味看看的,品味一下導演用生命書寫的「錯過」,也回味一下組成自己生命的那些「錯過」吧。

最後一小段,與電影無關了,比較是自己的思記,年輕時,讀「錯過」那篇文章,感觸良多,而關於「錯過」的主題,也勢必是藝文作品永恆的創作母題,只是時至中年的我,再次提起「錯過」,突然理解了,這不過是一個文字遊戲嘛!「錯過」的另一面是「得到」,當我們錯過時,勢必也是因為我們得到了某些,才讓我們錯過了那些,一如圍城的理論:「城裡的人想出來,城外的想進去。」人生不論如何選擇,總會有一邊是我們不可能得到的呀!這不是種簡單的道理嘛?值得耗盡一生去品嚐這樣的「錯過」嘛?突然理解了禪宗祖師常強調的一句話:「直下承擔」,至少在這時有層意義,承擔自己的選擇,那麼,沒得到的,就不是「錯過」了,而是「放下」了。C’est la vie.

註一:文句引用自《文匯報》― 「席慕容:我用整整一生 錯過整整一生」
席慕容在第七本詩集《以詩之名》中曾寫過:「原來/用整整的一生來慢慢錯過的/竟是我們這唯一僅有的/整整的一生啊!」即是說人們經常說自己錯過了這個那個,但隨著年歲漸長,身為詩人的她敏銳地洞悉到:「我在用整整的一生錯過我整整的一生。」

關於「放下」的作文:
【放下,何須多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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