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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觀音】- 我們都是愛的獄卒,同時身兼愛的囚徒


(內文有劇透,請斟酌進入)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高雄棠將軍的遺孀余月影(片中多被稱為棠夫人)獨自扶養著兩個女兒,長女棠寧以及次女棠真;雖是孤女寡母,但憑藉著棠將軍的餘勢與人脈,以及余月影高超的交際手腕,讓經營古董生意的棠夫人,在政商間穿針引線,逢迎交陪,擔任所謂的「白手套」一角。

時值高雄的彌陀鄉開發計畫的籌備期,政商們一同看準了彌陀鄉開發的背後,潛藏著巨大的利益,於是透過棠夫人的引薦,大家逐漸聚在一起,籌了一大筆錢,準備共同開發彌陀鄉。有羹大家分!這裡的大家包括:立法院王院長夫人、高雄縣議會議長、高雄縣縣長、高雄縣議員(三個職位都已經成為歷史名詞了!)以及棠夫人。

然而就在「錢」景一片光明的時候,突然發生了高雄縣議員一家的離奇行刑式滅門慘案,隨著案件的曝光與偵查,彌陀鄉開發計畫也隨之延宕,而重重的政商勾結內幕,也一一浮出檯面……

而棠家三個女人,也都牽扯進了這起事件,一如開片的評書說的,這是一個有愛情、有亂倫、有謀殺、有鬼怪、有畸戀、有懸疑的故事,故事撲朔迷離,真相卻讓人不寒而凜!

本片獲得本屆(54屆)金馬獎的最佳劇情片、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以及觀眾票選最佳影片(通常這個獎項被電影人視為最重要的獎項,因為跳脫了評審的專業評選窠臼,能夠獲得觀眾的支持,將是更重要的指標)四項大獎。

本片正在熱映中,而口碑也正在蔓延,只是對於本片的評價不一,多數是喜歡的,但網上也有一批不太買單的觀眾,譏評本片為《藍色蜘蛛網》的女人心計版……,喜歡的觀眾則說這是《後宮甄嬛傳》的現實鄉土版。

根據導演楊雅喆的說法,他是要拍一部講述「白手套」的電影,因為這是一個大家都聽過,也都知道,並實際存在的政商間的一種特殊掮客,但卻鮮少有人知道他們的實際樣貌與如何運作。

如果就以導演的這番言論來說,(導演要講關於「白手套」的故事),我覺得導演是失敗的,因為從頭到尾,看完電影,我相信顯少有觀眾(包括我)真的看懂棠夫人這個白手套到底是怎麼運作的,電影中多只是透過劇情的交待,以及大量的空缺,讓觀眾自己去腦補,比如段忠到底是誰殺的?棠夫人的鉅額款項到底怎麼洗到國外去的(那個時代這麼多錢匯到國外,怎麼可能僅靠人頭帳戶?),以及這些名流夫人們的衣服,也與我記憶中民國80年的流行服飾不符(大家可以去網上搜搜那時的時裝劇,看看陳莎莉姊姊演過的貴婦角色,就可以知道我說的這點了),更莫說片中少數大概因為預算,無法復現的時代場景的道具等的違和(不該出現的火車,不符合時代的月台,以及廟裡不符合時代的飲水機等等),這些都說明,本片是有侷限的,尤其,一個這麼複雜的故事,導演又調動了這麼龐雜的導演技法,以「後現代拼貼式」(註一)的技巧來讓觀眾眼花撩亂,但最後故事卻未能真正說明清楚來龍去脈,所以有一批人覺得導演的野心太大,但能力尚未能夠完全掌握本片的精髓,就這個切面來說,我也是持相同意見的。(可以對照一下年初的美片《功敵必救》,也是講美國政壇異常複雜的「說客文化」與這個獨特的職業,一樣很複雜的政治算計,但卻解析得很清楚明白。)

但是,綜觀以上影片的種種侷限性,我個人還是非常喜歡本片的!因為她是國片少見的題材,透過一群美麗的女人的心計與手腕,來反應政商間盤根錯節的利益交換關係。更莫說真的宛如宮鬥劇般的如雲美女,以及言談間的話中話與棉裡針,這些都是本片非常精彩的地方,讓人回味,甚至想再看一次。

關於本片異常複雜的結構與劇情,網路上已經陸續有人在一一拆解,導演援引了曾發生在台灣的許多真實事件為背景,拼貼、湊輯出了本片的龐雜結構,比如影射了余陳月英(棠夫人)、劉邦友血案(議員滅門慘案)、伍澤元競選經費、鄒族少年湯英伸殺人事件(瑪伕Marco的反叛)等等的台灣著名政治、社會檔案,因為網路上解析精闢,資料詳細,這裡就不復述了。

關於本片,我最想談的是「愛的獄卒」(註二)與「愛的囚徒」。

本片可以說完整道出了東方式的女性傳承脈絡,用大白話說,就是「婆婆是怎麼養成的」或「惡婆婆訓練班」之類的女性文化內含,雖然劇中的女性多沒有扮演婆婆的角色,但是,本片正好說明了自古的一句話:「多年媳婦熬成婆」,這正是本片的真正核心!導演讓我們看到一個又一個的女孩,是怎樣受制於僵化、教條式的規範中,她們反抗、拉扯、抗拒,到最後,導演告訴我們:不順著規範走,就是一條死路(棠寧的下場);然而順著規範走,最後就成了另一個自己討厭的體制的複製者跟加害者(棠真)!

這說明了千古以來加諸於女性身上的層層枷鎖與牢籠,而且每一條鎖鏈都是以愛為名去綁縛的!於是,我們一個一個成了「愛的獄卒」,看管著被我們言之為「愛」而囚禁起來的「人」(也許是伴侶、父母、子女、或我們在乎的人),於是我們扮演起獄卒,時時看守著被我們的愛禁錮的人們,然後自以為「這是為了他們好」。

更可怕的是,我們不僅僅是獄卒,我們自己最終也逐漸淪為了「愛的囚徒」!因為我們複製的愛、學習到的愛,是如此地執著、堅持、自以為是,所以我們連身為囚徒也如此自滿,而且不自知!(最後躺在病床上求死不得的棠夫人就是從愛的獄卒淪為愛的囚徒的最佳範例,而棠真則從愛的囚徒激變為愛的獄卒,但卻也自囚於這種病態的愛中,不是嘛?)

影片的最後,小棠真從火車上一躍,這個戲劇性的儀式,宛如一個「成年禮」―― 青春夢幻從此破滅(失去了那個健全的身體,留下殘缺的心靈),然後,那個華麗異常的青花瓷義肢的象徵更有趣:撐起這個女人的,就是她要展示給世人看的「華麗」假象,但陶瓷再怎麼堅固,終究是易碎品呀!而這不正是她從上個獄卒那裡完整承襲到的「愛的教育」嘛?!而她卻還是苦苦撐著直到劇終…….

註一:「後現代美學」的特徵就是扁平化,去掉了深度;然後多樣化以及拼貼化,透過各種技法拼湊出來的繁複文本,但再怎麼繁複、華美,卻依然不見深度。

註二:「愛的獄卒」,這是最近看《神力女超人的祕密》裡的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台詞,馬斯頓博士的元配伊莉莎白告訴丈夫:「我是你的妻子,不是獄卒。」意思是:我並不想用愛把你囚禁起來,我們的愛也不是監牢!但這是多少以愛為名的人,一輩子也學不會的真諦呀。

《神力女超人的祕密》:《神力女超人的祕密》:radytob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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