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6 views

【晚安,母親】- 存在就是意義


最早接觸到這部戲時,是就讀五專時,話劇社的指導老師播放了電影版的《晚安,母親》給我們看,那時深覺震撼:「一個計畫結束自己生命的女兒與生育她的母親的最後一席生命對談。」如此尖銳、挑戰、怵目驚心,對那時猶是少年的我,是太過沈重、難以理解的負荷,只看見了戲劇衝突的設定,看不到更多的文化肌理與生命糾結。

而今,相隔20年,我終於有機會再次觀賞這個文本,而且是百分之百忠於原著的完整劇場版,讓我有了更多的思考與觸動。

《晚安,母親》是1982年美國女劇作家瑪莎・諾曼的劇作,我對她並不熟悉,特別去查了一些她的資料,似乎她許多作品都是關於女性議題的;而本劇獲得了1983年普立茲獎戲劇類的殊榮,同時當年也被提名了美國戲劇界最高榮譽東尼獎最佳劇本獎,可惜鍛羽而歸,但無損於本劇的經典地位。

本劇講述Jessie,一個中年無業又失婚的婦女,與孀寡的母親同住在一起,Jessie因為身患癲癇的惡疾,導致她無法進入正常的社會,甚至無法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與收入,在與丈夫離婚後,母親便把她接來與自己同住,為了讓Jessie生活有點重心與小小的成就感,所以母親將一切生活作息交付給了Jessie打理,包括用洗衣機洗衣服,向雜貨店訂購日常用品等等生活雜事。

而這一晚,Jessie告訴母親,她打點好了一切,她將於今晚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為她已經預見了自己未來的生命將不會有任何更好的轉變了…….

於是,母女展開了生命中最後一場對談,最誠摯,卻也最驚心動魄的對談,談Jessie癲癇的病史,談Jessie沈默寡言的父親,談Jessie離婚的丈夫,談Jessie活在自己世界中的哥哥和兄嫂,以及Jessie那個販毒、竊盜累累的不成材兒子,以及這對母女的所有愛恨情仇……

本次劇場版由「人从众創作體」向劇作家購買了授權,並且謹守劇作家「不希望作任何改編」的祈求,而原汁原味地呈現了這個流傳了25年的經典劇作。本次的導演是楊名芝,並且由兩位演技精湛的表演藝術家蔣薇華與彭艷婷分別飾演母親與女兒Jessie,兩位藝術家深刻、熾烈的演譯,搏得了劇院內此起彼落的啜泣聲,甚至我親眼看見身邊的男性觀眾吞了好大一口氣,去強忍住即將潰堤的情緒,可見本劇的渲染力與穿透力。

當然,這不會是一個「愉快」的觀賞經驗,意思是,這個主題如此沈重、窒息,整個過程又如此揪心,幾乎可以確定,我有生之年不會想再踏入劇院看此劇一遍,因為實在太痛苦了,當然有個但書,比如有新編版本,或者我期待的夢幻卡司組合之類的例外。

觀賞本劇的過程,除了沈痛之外,還有些複雜的情緒,一來,我其實很高興台灣的小劇場有人願意花錢去購買正版授權,並且尊重作者的期望,一字不改地搬演,讓我得以有幸欣賞這個最初衷的劇場版;但另一方面,身為一個編導,我又私心希望能夠有些符合「時代、地域的在地化語彙」的重新詮釋,意思是,經典,永遠可以被拿出來重新演繹,只是我個人傾向的是要多少去融入一些時代語境,讓現在的觀眾看起來更有「共時性」與「切入點」。

因為畢竟這是以1980年代的美國為時代背景的劇本,那時的美國正在經歷雷根總統的經濟大飛越年代,一片欣欣向榮,個人主義開始騰飛的濫觴處,大家在一片追求自身功名、成就的社會氛圍下,去關注一個身患先天疾病的女性如何被家庭與社會重重制約與封滅的處境,有其深刻的脈絡與反思處,可是,即使是今日的美國,國情也與伊時不同,更莫說2017年的台灣,雖然某些台詞的雋永與演員的表演都仍能打動受眾,但如果能夠融入一些符合21世紀的語彙與境域,是否會讓人更感同身受呢?

畢竟,自殺是一個永恆的創作母題,不會隨時代而更迭,(正好觀賞本劇時,這些天正沸沸揚揚討論著天才女作家林奕含的自縊事件),但是劇中沒有與時俱進的是女兒的自殺的原因,當然,不用說,女兒一定是憂鬱症患者,只是片中更強調的是女兒因為癲癇的疾患,而造成「社會適應不良症候群」,因此生無可戀了!這樣的設定多少囿限住了更廣大的憂鬱症患者的投射!因為實情是,活在現代社會的人們,幾乎都曾經歷過「憂鬱期」,甚至偶有輕生的念頭飄忽過腦中,所以如果將癲癇這種先天疾患改成「憂鬱症」,那麼,觀眾的「代入感」將馬上放大,因為那是每個人切身都經驗過的情緒坡檻,與實實在在的想法。

再者,單以「因疾患造成的生命缺憾,而想終結生命」的議題來說,能夠觸及、深剖的「生死課題」,遠遠無法企及更形而上的生命課題,意思是更本質的大哉問:「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存在的價值是什麼?」「真的有所謂的意義可言嘛?」「如果生命從頭到尾只是一場騙局呢?」

也就是說,如果今天是一個生活看似美滿,丈夫在旁,子女孝依的家庭主婦想要自殺,那麼,能夠剖析的層面將更深厚,因為惡狠狠地給了生命的假面一刀:「我們這一生所企求的,可能都只是一場徒勞!」

當然,也許這樣的詮釋會太過暴烈吧?畢竟要直視生命的內裡是需要相當的勇氣的!

所以就某方面來說,我又不太滿足於這個原封不動、照搬的文本與這個時代的受眾的對話的更多可能性,總覺得可以有更深切的交流與共鳴才是。

同時,我更不斷臆想著這個故事與台灣家庭文化的「扞格不入」,意思是,如果今天要做在地化的文本,那故事可能得改成《晚安,女兒》,因為可能是長久覺得自己被兒女、丈夫辜負的母親要學慣常收視的八點檔的情節,演一齣家庭鬧劇,沒想到卻弄假成真的悲喜劇……

這麼說的原因是,台灣似乎沒有「母女情結」的傳統,泰半因為中國重男輕女的現象,所以母親對兒子的期望與心結可能遠遠大於對女兒的,更莫說「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的傳統認知,所以母女在台灣從來「構不成戲」(當然還是有,只是偏少),台灣最常搬演的反而是婆媳問題;但美國確有母女情結的敘事傳統,所以當這個故事搬到台灣舞台時,偶有讓我難以進入的「違和感」吧。

但即使有這樣小小的缺憾,我還是很感動看到了這個原版,畢竟這個下午讓我重新思考了許多關於生死的課題!

另外,我也驚喜地發現,「人从众創作體」,發展了一個系列叫「給美麗的你」,專致於呈現、探討「生與死」的課題,這也是對台灣小劇場不熟稔的我的小小慶喜,因為在知道台灣小劇場生存不易的今天,還有小劇團願意購買國外版權,然後以誠摯的心意發展系列作品,我想那是難能可貴的一種「存在」,而這種存在,不是也正好呼應了我們永恆的生命母題:「存在就是意義」―― 而且得是自己賦予與定義的意義!

最後分享一段令人動容的台詞:
「……That’s who I started out and this is who is left. That’s what this is about. It’s somebody I lost, all right, it’s my own self. Who I never was. Or who I tried to be and never got there. Somebody I waited for who never came. And never will.」

大意是:「我是如此(純真地)展開了生命,如今卻只剩下這具臭皮囊,就是這樣!這就是我失去的,我永遠失去了自己,一個曾經可能更好的自己,而我永遠不會是她,無法也無力再變成她了……她就像一個完美、卻永遠無法抵達的我,徹底消失了……」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