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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擁一世情】- 在愛與愛滋之間


(本片將於2016年10月的第三屆酷兒影展放映)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將如何來銘記我呢?用歡笑?用淚水?用歲月?還是我們義無反顧的愛情……

提姆西・康尼葛佛,1959年出生於澳洲墨爾本,在他十七歲時,於就讀的教會學校認識了橄欖球隊隊長約翰・克里歐;約翰來自一個傳統的義大利天主教家庭,從小被告誡,連手淫都是一種罪咎,但自從遇到提姆(提姆西的簡稱)後,他的生命開始改寫,變得開朗、大方,連父母都為約翰的改變感到欣慰,殊不知這段注定的緣份,從此改寫了兩個少年的命運…..

提姆與約翰隨即如同童話故事描述般地墜入了愛河,即使在那個仍將同性戀列為犯罪行為的保守年代,兩人依然勇敢地探索彼此的肉體與心靈的極致邊界。

年輕的戀人總是勇敢而義無反顧的,即使提姆因為生涯規劃,選擇到雪梨攻讀表演藝術,但距離無法阻隔兩人對彼此生命的牽引。

1984年,全世界籠罩在新世紀黑死病 ―― AIDS的陰影中,變成同志理所當然的「天譴」與「詛咒」,生為劇場演員的提姆憤而挺身,主動拜訪將逝的愛滋病患者,並將訪問得到的資訊與知識撰寫成了舞台劇,讓更多人認識這個疾病與患者。

因著這次的經驗,提姆跟約翰一起去接受了血液測試,然後驚覺,兩人均已是感染者!而且因為醫生判讀提姆是近期才被感染的,所以兩人都默認了這個病毒是由約翰傳染給提姆的,兩人卻從未討論過生性單純的約翰是怎麼染上病毒的。

直到後來的一次紅十字會的捐血通知書,提姆才意識到,自己在1981年就已經被感染了,而且自己那時無意識的捐血行為,也害受血者感染了HIV,這個打擊對提姆來說異常霹靂,因為他在雪梨曾有過得一段荒誕歲月讓他與約翰雙雙成了感染者,提姆揮之不去的夢魘是:「我竟然害死了我最深愛的男人!」

隨後,提姆投身進入愛滋關懷的社會運動中,但在那個對愛滋病認識有限的年代,藥物治療依然沒有具體成效,不久後,約翰先發病了,屢次受到嚴重的肺部感染,身體越來越虛弱,提姆不離不棄地守護在約翰身邊,直到約翰離世……

約翰離世後,提姆獨自踏上了前往約翰故鄉的旅程,並且開始書寫關於兩人長達十五年的戀情,這是提姆獻給至愛約翰的最後一份禮物,他將以此銘記兩人的生命與愛情。

1994年,約翰死後的兩年,提姆的自傳小說「Holding The Man」(台灣至今沒有譯本,網路上有人譯成『抱緊他』)完成,約翰於完成後九天辭世,當時的他只有34歲(呼應了他母親聽到他感染時的驚嘆:『What a waste!』),1995年小說出版,獲得了那年的聯合國人權文學獎。

本片改編自提姆西・康尼葛佛的同名自傳小說,這對戀人的故事被稱為澳洲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曾多次被改編搬上舞台,最轟動的是2006年的那一次,本片的編劇也是那次的舞台劇劇作家親自操刀。至今本書仍是澳洲的同志文學經典,裡頭對愛滋患者的描寫,也是「HIV病毒與人類交手歷史」的重要文獻。

因為去觀影前,對本片背景一無所悉,所以一開始有點難以進入劇情,尤其看到兩個明顯年過三十的男主角硬穿著教會高中的制服時的違和感,實在不太有說服力,直到劇情逐漸推進,時代感的緩慢浸淫下,才開始比較入戲。

到後來,真就是銘動五內了!尤其當約翰病體孱羸、殘喘時的樣子更是讓人不捨,難以直視。

片中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橋段,約翰的父親獨自走入愛滋患者的病房區,看到一個一個被疾病摧折地半人不鬼的患者的狀態時,他知道自己深愛的32歲的兒子即將也會變成眼前那樣令人不忍卒睹的樣子,他該如何面對呢?如何面對兒子?如何面對生命的殘酷?如何面對疾病帶來的的羞恥感(至今愛滋病的污名依然未除呀!)?

所以下一場戲,當約翰父親嚴肅地將約翰的遺囑清單拿出來一一核對,要求分到一部份時,其實我看到的是人性深層的無明,意思是,那刻的父親該是脆弱、無助、焦躁、不安跟憤怒總總情緒的奴隸,因為他無法面對這些真相,而也許在他還無法搞清楚所有這一切代表的意義時,他心愛的約翰就會離開了,而他此生將無法搞清楚這場年輕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所以,在我看來,約翰父親那些不合理的要求與作為,其實只是在為自己的生命找出口,找到得以喘息,面對兒子即將死亡的殘酷事實的最後努力!

這場戲可是寫出了很多人的真實生命情境呀!試想,有多少次,我們該悲傷,卻以憤怒的姿態來呈現它?有多少次我們該羞恥,卻也以憤怒的樣子來展現自我?

這就是人性呀!當我們受挫、遭難,無法釐清自己的情緒時,最先暴出來的通常都是憤怒相,因為這是我們最能保護自我的一種動物本能反應(你看過尾巴豎起,毛髮直立的抓狂貓吧?),藉由憤怒,我們得以在煎迫的生命交關處換到一些笱喘的時間,然後慢慢搞清楚這場災難的來龍去脈,所以,看到這一幕時,我深為約翰父親感到同體的悲傷,他只是另一個不知如何表達自己哀傷與遺憾的父親(該隱的封印「註一」從來就剝奪了傳統男性自我表述的權利)。

講這麼一大段的原因是,我想告訴帕斯提(Positive,亦即感染者的別稱,含意是要更正向地面對生命),當生命的情狀還無法被家人接受時,請給他們時間吧,因為生命的謎題還沒有解開,那些憤怒與不解都是一個無明的生命在求助、希望被救援的訊號,他們需要的是更多的資訊與智慧來處理這些窘迫的生命景況呀!畢竟歲月可從來沒善待過任何一個人。

查看資料,其實本片改編了許多,電影中明顯淡化了提姆的花心與殘酷,真實生活中,提姆可是屢次偷吃,並且大方告訴約翰,而約翰總是默忍承受,對花心的提姆不離不棄呀。書中提姆描述自己不斷地傷害約翰,但約翰總是選擇原諒,才讓這段關係不斷地延續了下去,因此,我不得不假設,如果是活在21世紀的現代,愛滋藥物更發達的時代,這對戀人的愛是否還能如此殘喘呢?

片中也向20世紀另一位重要的同志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致敬,展演了一小段「慾望街車」的經典橋段(史坦利要非禮布蘭琪的橋段),似乎是本片編劇(同時自身也是劇作家)的湯米・默非在為提姆西的生命作註記,暗示提姆西延續了前輩劇作大家的風采,併以自身的生命書寫了20世紀末的一場華麗悲劇,同時,這也是一種酷兒文化的隱形傳承呀。

另外,本片可謂大牌雲集,片中提姆西的父親由依然帥氣的蓋・皮爾斯(他1994年曾以『沙漠妖姬』一片,為澳洲的酷兒電影躍上世界舞台打開了扉頁)客串演出;提姆西的表演老師則是奧斯卡影帝傑佛瑞・洛許;還有飾演提姆西閨密的莎拉・史努克(『超時空攔截』中表現超亮眼的新星,而且片中亦是有性別認同議題的角色)。這幾個選角,不得不恭維主創者的用心,似乎都在呼應影壇上經典的性別議題電影。同時也可見本片的製作在澳洲當地所受到的重視與注目。

時隔「Holiding The Man」出版後的21年,同志平權似乎仍在緩步前進,雖然這十年迎來了平權的大躍進,許多國家相繼承認了同性婚姻,但回觀世界上,仍有許多陰暗角落的同志面臨著出櫃與否?愛滋恐懼,性別歧視等議題,只是他們大概很難出現在我們的視界中,而台灣的同性婚姻法案仍在某個看不見的卷軸中,等待著光明到來的一天呀……

最後,順帶一提,2015年適逢「Holding The Man」出版二十年紀念,除了拍了這部電影外,也製作了一部叫「Remembering The Man」的紀錄片,用影像與訪問紀錄了這對同志戀人短暫而洵美的一生,希望改天也能出現在酷兒影展的片單中!(兩部片同時觀賞,應該會饒富趣味吧。)

註一:「該隱的封印:揭開男孩世界的殘酷文化」是一本探討男性成長過程的社會心理學書籍。如果說「第二性」標明了女性是被創造出來的劃時代論點,那麼,「該隱的封印」則是呼應了這個說法:男性也是被創造出來的!只是是透過文化長河的約束與洗禮,演變成現代社會的男性形象。也就是說,在這場歷史長河的性別拔河賽中,沒有一個是贏家,女性被男性主導的父權社會塑造成「溫柔、婉約、弱者」的被動形象,而男性也被自我創立的文化束縛成「鋼鐵、無情、毫無意義的強者」形象,就某方面來說,男性也只是另一個文化產物下的受害者,只是他們大多無法意識到自己是受害者的身份,甚且大方擁抱這些傷痕,而無法理解這一生,大多數的他們是不完整的,因為他們自小就被社會剝奪了某些表達情緒,展現自我的權力,他們注定要成為人格的殘缺者,因為他們一出生,就被蓋上了「該隱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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