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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海還深】- 歲月刀俎下的魚肉人生



女兒正跟著母親在寄出一張張的感謝卡,完成父親往生後的最後一項禮俗。即使父親往生不算久,母親已經將父親生前的所有東西都打包扔掉了,並且告訴女兒,如果你結婚了這麼多年,就能體會這個心情了……

看似略有辛酸的怨懟,就在母女嘻笑互虧的交談中,輕輕略過了……

母親是個剛喪偶的新寡,正學著努力安排自己的生活,比如參加社區媽媽們的古典音樂賞析會,並且對也是鰥夫的音樂老師,似乎有些隱隱約約的曖昧好感。對母親來說,生命過了結結實實的一大半,剩下不多的日子裡,也就像是月曆上日進一格的刻度那樣,也許緩慢,但是若能平安數完,也是人生的功德一件了吧!?

母親的人生有著不多不少的遺憾,比如這個公宅社區,當初搬來,可是滿心期待的情緒,而今卻總覺得如果當初沒有選擇這邊,那過去的人生時光是否會有些許不同的可能呢?這些難以揣度的人生疑團總還是如幽靈般出沒在生活平淡乏味的一隅呀,也許終將是沒有答案的臆想吧。

身為長女的女兒的生活穩定一些,有段平凡單純的婚姻,在專門賣給觀光客、味道普通的禾菓子店上班,看似較貼心,卻也是被生活壓迫的尋常婦女,會將店裡即將過期的禾菓子帶去跟母親分享,而且也時不時得估算著生活中的各種開支,而不得不打打母親養老金的算盤,比如讓母親資助自己女兒的花式溜冰課程的學費之類的奢侈開銷。

而長女更擔心的是母親所剩不多的養老金,被弟弟良多給偷拐騙去了……

良多曾是風光一時的偵探小說得獎者,努力寫著小說,可惜生活的艱難與誘惑遠遠高於作家的夢想,自從那本得獎小說問世後,良多再也沒創作出其他作品了,而獎金也早已被自己嗜賭成性的惡習給耗光了,最後不得不為生活所迫,將就去一家私家偵探社上班,做些跟蹤、抓姦的工作,卻美其名是為自己的創作尋找更多的靈感。

身為私家偵探的工作本來也無貴賤之分,但良多卻是一個不入流的偵探,他總是將偷拍到的偷情約會照,以更高的價錢去敲詐、販賣給當事人,好多賺一手!但賺到的錢卻總無法負擔自己的賭債跟贍養費,他的生活寄託在兩個未知的幸運上,一是個賭博的彩金,另一個則是自己未出版的鉅作……

新近的良多更是沮喪,因為他發覺自己離婚的妻子竟然已經結識了一個新興中小企業的有為老闆,而且這個男人出手大方,似乎也快要贏得了自己獨生子的歡心了,這讓良多很是苦惱,他還是深愛著妻子的呀,失去妻小,似乎是他人生徹底失敗、毀滅的真實寫照,是無論如何都要抹去的印記呀。

這天來了這個夏季的第28號颱風,良多趁著探親日,故意設計將妻小騙到了母親家,說是為了讓兒子看看想念的母親,實則是想藉著颱風的自然力量,讓妻小不得以在母親家留宿一晚,但另一個更下流的盤算卻是自己可以趁機再去偷翻母親將養老金藏在哪了……

就在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颱風夜,一家人懷著各自的心情,渡過了一晚。也許是今夏的最後一場風暴了吧!?人們如斯想著……

這是近年來備受國際影展青睞的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新作,導演之前拍了幾部在台灣知名度頗高的電影:「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橫山家之味」、「我的意外爸爸」、「空氣人形」跟「海街日記」,本片延續著導演一貫輕輕淡淡的手法,看似輕鬆的落手處,卻道出了一整個國族的難言滄桑呀。

我很不願意用這樣「強姦式」的分析觀點去剖析本片,但又不得不拿起學理的解剖刀,不然可能很難切開這看似生活化,實則異常深刻的國族身影的世紀素描。

一開片,身為日本國族象徵(父權社會)的父親就死了一段日子,母女兩看似簡單的交談間,對逝去的父親倒也沒多少懷念,因為父親愛賭的習性,讓這個家受了不少磨難,尤其是生活艱苦的母親更是遭累多年了。

父親走後,繼承父親的是另一個不成材的弟弟,這個曾經風光一時的傢伙(日本曾經轟動世界的經濟奇蹟),而今剩下的只有父親嗜賭成性的惡習了!姊姊瞧不起他,妻子更離他遠去,唯一還可以免強為他的作為找出藉口的只剩生育他的母親了,但連母親也知道這個兒子不靠譜,不得不防著他一點呀!(日本這一代的中年人,不僅是啃老族,更是坐吃山空的嘴炮王了)

而日本這個最早邁入銀髮社會的先進國家,剩下的,只有那些依然身體蒼健,但其實收入也貧乏的老年人了…….

一部簡單的電影,卻速寫了這個國族近二十年來的滄桑呀!而且筆墨淡雅,看似龐雜的國家維谷之境與社會、家庭倫理的議題,就這樣輕盈地編寫進了這個寫實故事中,而且,更重要的是,看起來還毫不沈重!很難相信這麼嚴肅的議題,整部片卻是讓觀眾笑著看完的!笑中卻難免眼眶泛起辛酸的淚光,因為這不就是歲月刀俎下的魚肉人生嘛?

本片的主題雖是:「我們是否終將成為我們討厭的大人!?」但光是這個標題,卻遠遠不足以描述導演不露痕跡的宏觀企圖。事實上,我覺得是枝裕和就是21世紀的小津安二郎!觀賞本片時,我的確一直想到的都是小津導演,雖然導演手法相去甚遠,但我覺得若將兩位導演的作品拿來並列、比較,會是個有趣的學術思路:小津先生拍的很多是戰後日本社會快速飛躍帶來的家庭倫理的崩壞現象,而是枝先生則似乎是遙遙呼應了前輩大師的觀點,繼續透過家庭題材的書寫,來延續21世紀的另一段國族記憶呀 ―― 從輝煌走向衰亡的國族!前者在奇蹟的濫觴處作傳,後者則在傳奇的笱喘處側寫;但不論何者,都是想藉著一個影像藝術家的筆鋒,試圖為這個國族留下一些共同珍貴的記憶,也喚起這個時代尚存的一絲良心(道德、倫理) ―― 如果這個東西還存在的話……

最後,我想這部片最佳的註解就是「治大國如烹小鮮」,意思是,以小見大,從微觀的常民生活,窺見一個國族社會的共同記憶與業果,而這道清清淡淡的家常菜,體現了20幾年來,一個國族的衰亡與辛酸呀,這種「鑑」微知「宏」的功力,也體現了導演一生的功力呀,蘊而不藏,顯而不露,如斯輕墨淡描,成品卻恢宏深切呀。

忘了一提,本片拍攝的社區正是導演自小成長到28歲的地方,所以透過觀賞本片的社區的取景跟細節描摹,也是好好剖析這個導演某些人格記憶的一個重要面向,是枝迷們,千萬別錯過了這些細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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