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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動物園】 ― 選邊即是罪咎


(為方便討論,本文有詳盡的劇透,請慎入)

在未來的世界中,「單身公害」成為一種罪,單身者會被強迫送到一個旅館,開始進行配對,他們有45天的時間去找到另一個單身者,如果在期限內無法「完成配對任務」,則會依照他們的意願,將他們「改造成」他們自己選擇的動物,像狗、豬、牛、羊任何一種動物。

大衛在配偶死後,也進入了這個單身俱樂部,並且一早就決定如果他無法完成配對,他選擇被改造成為龍蝦,因為龍蝦壽命夠長,而且終生可進行交配…….

大衛在這裡認識了其他的單身男女,一開始大家還同病相憐,後來卻慢慢出現了某種優勝劣敗的歧視。大衛屬於那種弱勢族群,一來,他不算特別有吸引力,偏偏看上他的,他卻毫無感覺。二來,他也完全沒有「狩獵」技巧,無法延長自己的住宿期(因為飯店會依照他們獵補到的逃亡者數量,來延長牠們的宿留期)。眼看45天的期限一天天逼近,大衛最後只好假裝成另一種人格,與俱樂部中最冷血的一名女子相好,而且為了取信冷血女子,他也把自己偽裝成毫無感情的人,因為他發覺:「要裝出有感情是很困難的事,但要假裝無情,卻相對容易多了。」

一天,大衛的冷血伴侶殺了大衛的哥哥 ―― 他哥哥已經因為配對失敗,便成了狗;冷血伴侶這麼做是為了測試大衛是否真的如自己一般冷血,此時,再也受不了刺激的大衛,將冷血伴侶變成了動物,然後,大衛自己也展開了逃亡之旅。

大衛躲進了飯店附近茂密的森林,這裡充滿跟他一樣的單身逃亡者,他們隨時等著被「獵補」,被捉到後的下場,就是把他們變成某種動物。而這群人也進不了城市,為城市隨時有警察在臨檢,只要看到落單的人,警察便會上前盤查,只要沒有「結婚證」或伴侶,就會被強制送往配對中心。

在森林中,大衛認識了一個情投意合的女子,兩人暗通款曲,但在這裡,逃亡者是禁止談戀愛的,甚至有著嚴格的刑罰去懲罰私自戀愛者!

因為兩人的行跡敗露,大衛深愛的女子被處罰變成了瞎子,大衛再也忍無可忍,殺了逃亡者的頭頭,然後帶著女子逃亡到城市,準備展開新生活,但為了跟女子一起生活,變成同一種人,大衛決定要用刀子也把自己戳瞎……

這大概是今年上半年最怪異的藝術片了,跟她相比,阿比查邦的「華麗之墓」跟蔡明亮的「無無眠」真是平易近人多了。這部電影雖然不像前述兩部片刻意抹去敘事,模糊劇情,但是因為故事情節跟發展太匪夷所思,太有違常理,所以許多人看完後,也一整個莫名就理,搞不清楚導演到底想說什麼,所以我就試著從我的角度來解構這部電影,提供大家一個欣賞的切入點。

雖然導演尤格斯.藍西莫說:「我們總覺得單身很可憐,但這種想法是來自他人還是純粹出於自我?」因此導演說拍這部片是想為單身者平反;但本片恰恰不能從「愛情片」的角度來欣賞她,因為從愛情片的角度來看,的確無法看到這則龐雜寓言背後隱藏的政治指涉!

這邊不得不介紹一下導演受到影壇注目的作品「非普通教慾」,這部片前衛大膽,也詭譎異常,講述一個獨裁的父親將妻子、子女監禁起來,用非人道的方式「統治」這個家庭的怪誕故事。當時這樣大膽的題材,可是震驚了影壇。但要瞭解「單身動物園」,就非看過「非普通教慾」,因為影片含有大量的政治隱喻跟指涉,權力、教育、階級等元素都一路延伸到了「單身動物園」中!

「單身動物園」更嚴格說起來是一部「政治寓言片」,而且是人類歷史上曾經出現,也正在出現,甚至還會繼續出現的人性、權力與政治的寓言!

我們看到片中因為政策關係,有了階級的產生,單身者與有配偶者(片頭我們看到單身者變成的動物已經毫無人權,甚至是動物權,是可以任意宰割的),然後影片前三分之一都在展示政府跟「配對機制」的荒謬性,用各種奇怪的、不人道的方式對待單身者,甚至禁止他們自慰(因為若他們習慣自慰,便不需要去找伴侶,只有找到伴侶,他們才能真正享受到性生活),甚且每日挑逗他們的情慾,卻又不讓他們高潮,也是要督促他們趕快找到配對者發洩性慾。然後還有異常荒謬的「政令宣導短片」,告訴你單身者的種種危險與不便。政策制定者用各種瞎子都能看出來的荒誕又拙劣的手法在鞏固自己的制度,並且堅信自己是對的(所有的統治者不都如此?在權力的高位上自我催眠,然後再去催眠群眾)。

這邊還有一個非常寫實的人性側寫,那個跛腳的,一開始跟大家都是一樣的、友好的,因為他的跛腳處境,甚至讓他顯得更弱勢一點,但是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往上爬得時候,他就得馬上切割,甚且用各種惡劣的方式來嘲諷原來的朋友,只為了凸顯自己的階級不同,遲早是要脫離「單身狗」的處境的,這種事在現今社會依然屢見不鮮呀(文革時期的大揭發、大鬥爭是一個個鐵錚錚的實例;現在許多『隱身的同志』或『前同志』更是如此,擺脫『同志』身份後,急著靠批鬥同志來劃清界線,顯示自己的優越)。這不是最血淋淋的、最殘酷的社會的政治性的寫照?

當我們看到統治者的暴虐與無理後,以為逃亡的大衛將獲得新生,沒想到,他只是從一個意識形態跳到另一個意識形態!在這個單身逃亡者的社群中,對戀愛者的處罰甚至遠遠超過政府對單身者的處理!只是親吻便要遭受「火吻」的刑罰(用刀子將嘴唇割掉,然後再讓他們親吻彼此),也就是,所謂的「受壓迫者」,其實也只是複製了威權者的意識形態,繼續在自己的群體中進行壓迫,只是壓迫的是另一方(更弱勢者),片中逃亡者宰殺那些跟自己一樣曾是人類,而今卻是動物的,可一點也不手軟、毫無憐憫之心呀!(簡單說,就是家暴受害者複製了施暴者的意識形態,最後自己也變成了另一個施暴者,而且渾然不覺的悲慘處境)。甚且迫害的手法可能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此,大衛再次從流浪的單身者這邊逃亡,但故事最可怕也最殘忍的揭露來了:當大衛終於跟女子逃到城市,可以開始過著「看似正常」的生活時,大衛的選擇卻是先要用刀子把自己刺瞎!這段大概也是最多人無法理解的一段,但它卻清楚、徹底地道出了人性的無明與對自己的宰制:因為這就是人,急著要找歸屬,要給自己帶鐵鍊,要給自己一個得以「安身立命」、「貼標籤」的意識形態,人們才會開始覺得「安穩」,套句魯迅先生說得:「中國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奴隸,另一種則是拼了命想做奴隸的!」這便是片尾大衛行為的寫照,他已經擺脫了所有的意識形態,最後卻還要用一個新的意識形態來框住自己!這是何其悲哀、何其赤裸裸的人性處境呀?(別懷疑,只要我們剖析自己剖析的夠深,我們也會看到自己體內活著一個大衛,也滲有這種畸形的意識形態。)

這便是西方文明的特徵(中國的傳統哲學思想沒有全然地二元對立,儒家講求中庸,道家則強調順自然而無為),因為我們被教育習慣了用「二元對立法」來看待一切身邊的事物:這是好的朋友,那是壞的朋友;這是我愛得,那是我討厭的;這是我同一黨的,那是異端;這是美得,那是醜的;這樣的思維也讓我們習慣了「選邊站」,習慣了黨同伐異,但事實上,不論哪一邊,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因為擁抱的都是同一種意識形態!這便是最大的問題!不論選哪邊,對立永遠不可能消失,但也不是中立,不選就是好。

佛家有個重要的修法觀念叫「中道實相」:「圓包兩端,連中亦不立!」就是要佛弟子跳脫二元對立的思維,凡事周看全局,才有可能方面、周全;但所謂的中道,卻不是儒家的中庸之道:「取中間值來平衡」,而是提醒佛弟子,要消除二元對立的觀念,不要在二元對立的思維上打轉,因為不論選哪邊,都會是偏頗的,即使選了中間,亦是「有偏」(因為實相非相,是空寂的,怎麼會有所謂的『中心點』可立呢?),這提醒我們要常常跳脫慣性的思維,才能看清全局,唯有徹底擺脫意識形態的箝制,我們才可能真正的自在解脫。

以上是我看這部片的角度,因為這個角度,讓我看本片時興味盎然,雖然她真的怪了些,但卻怪得很真實,很值得我們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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