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7 views

【華麗之墓】 ― 大家都睡了,誰還醒著呢?


【Cemetery of Splendour】

泰國東北方的大城,孔敬,發生了神秘而離奇的事件,不明原因地,當地軍營的軍人集體感染了類似「嗜睡症」的神秘疾病,這些軍人會莫名其妙地陷入昏迷(沉睡中),而且一睡就不知何時會醒來……

阿珍是這個鎮上的寂寞中年婦人,她有著長短腳的缺陷,讓她的生命陷入某種無奈而膠著的悲情中,她自願擔任醫院的義工,幫忙照顧這些陷入昏睡的軍人,偶爾替他們擦擦身體,翻翻身,或者做些簡單的身體按摩,以防止這些軍人的肌肉過度退化。

除了阿珍,這裡還有一個神秘的年輕女子,阿金,她也是位義工,比較不同的是,阿金負責的是跟昏睡的軍人「溝通」的工作,因為阿金有著類似靈媒的體質,所以透過觸碰軍人的身體,可以將軍人想說的話跟家屬溝通,讓這一切看起來更加詭異。而阿珍更聽說阿金除了是個靈媒,更為美國FBI工作,替他們蒐集情資。

阿珍自己現任的老公是位退休的美國軍官,他們在網路上認識,後來美國軍官便搬來了孔敬,跟阿珍過起夫妻的生活。說是夫妻,其實更相是「老來伴」,因為阿珍只能說簡單的英文,所以兩人只能用簡單的語言交流,這個白人老公更無法甚解阿珍這個泰國婦人的所有生命途軌、生活儀式,以及文化基因……

有天,阿珍負責照顧的軍人阿義醒來了,透過聲音,阿義辨認出阿珍便是自己昏睡時常聽到的聲音,如此熟悉,就這樣,兩人展開了一段奇妙的友誼…….

兩個人交換著彼此的生活與生命軌跡,慢慢建立起一種相知相惜的情愫,兩人交換著彼此的夢想,阿珍告訴阿義自己生活中的每個細節,阿義則告訴阿珍那些沉睡的時間裡似夢又真的「幻覺」,就這樣,兩個生命困在此時此地的人,似乎在彼此的困境中,找到了自己靈魂的出口…….

儘管軍人們仍不明原因地沉睡著,但政府要拆遷軍營與學校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停止過,而生命依然在這樣的時間輪軸裡繼續被榨乾、壓縮、搗輾著……

這是泰國當今最重要的電影大師阿比查邦的近作。身為藝術片觀眾,可以好好認識一下這位逸脫泰國一堆商業片而幻化茁生的影像藝術家,他的前作「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更拿下了當年坎城影展的金棕櫚大獎,是泰國片敲開國際影展的重量級門磚!而且實話是,連我這種科班出身的電影從業者都難曉「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的奧義,所以大家更該來看看這部「華麗之墓」,因為跟他其他作品相比,這部實在平易近人多了,很適合拿來當作認識這位藝術大師的第一部作品(因為其他的進入門檻可能過高,怕難以消化,而錯過了這位大師的佳作)。

其實本片的故事遠遠比我訴說的複雜,因為片中還有很多怪誕的細節,我無法一一陳訴(真的也只有看過電影的人可以來討論本片),但可以來介紹一下影片的一些資訊:

孔敬是阿比查邦的故鄉,近年來因為泰國政局的混亂(大家應該對黃衫軍還有印象),導致這裡陷入某種青黃不接的狀態,政府與財團、軍閥的勾結、許多小鎮陷入貧瘠的狀態等等現象。而故事的主軸:昏睡的軍人,據說是四年前泰國北部曾發生的真實事件,那時發生了不明原因的神秘事件,導致政府不得不將40多位的軍人隔離起來(我一直查不到相關新聞)。這就變成了本片最初的靈感。

再來,女主角阿珍,她曾是一位演員,後來因為車禍,導致長短腳,讓她決定要退出影壇,回到小鎮過著平實的生活,劇中的白人老公似乎也是她真實生活中的老公。她在片中透過大銀幕勇敢揭露車禍過後損傷重建的大腿傷痕如此怵目驚心,卻也更為這個夢一般的電影添上了更多真實的色彩。

然後,男主角阿義,本身是個演員,同時也是影視圈的工作者,擔任製片與導演的角色,甚至來台灣拍過電影。片中他說自己打算退伍後回家鄉賣「台灣月餅」,這也是事實,因為阿義本身在台灣時曾經學過做月餅,現在也以此為副業,增加收入。

以上這些演員真實的生命歷程真的都為本片內含的思辨添上畫龍點睛之筆,因為如此真實的生命經歷,在這場夢幻般的電影中,不是更加符合了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將真實柔捏成如此的幻影,豈不是更突顯了本片的意旨?

介紹影片的最後一個資訊,片名「華麗之墓」的由來,片中說因為軍營曾是泰國古代的皇宮,所以在陰間的泰國國王吸收了陽間軍人們的陽氣,並要他們在陰間為自己作戰,所以這些軍人才會陷入昏迷,而久久不醒…….

好了,以上是關於本片的資訊,接下來來說我個人的感想了:

本片實在非常有趣,尤其身為一個佛弟子,片中好多關於佛教的「能指」(符號),最基本的,影片的整個敘事,讓人看完時有種浮生若夢的感嘆,到底哪個是真實的?哪個是夢境?佛教一直告訴世人:「是身如夢似幻,做聚沫想」(註一),就是要世人看見不停流轉的生死輪迴只是一場又一場的夢,不論是好夢或惡夢,總有做完的一天,但一般沉睡的我們,有夢醒的時候,現實中的人們,卻永遠無法分辨如何是夢,如何是現實?往往這場夢沒醒,已經急著預約下場夢了……(大家可能聽過諸如此類的話:『下輩子我還要再當你的情人!』、『下輩子我再來償還你的恩情』、『下輩子我會好好、充實地過一生的』)而這一場又一場的夢,何時才會醒呢?

所以片中阿珍在深夜的城市遊蕩,講了一句至今我復述起來仍會起雞皮疙瘩的台詞:「親愛的,大家都睡了,只有我還醒著……」(宛如幾千年前的屈原的那句『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慨)

一直處在睡夢中的軍人跟一群困在小鎮的人們,熟是在夢中呢?真實中的我們與夢境中的我們,哪個又更真實地活著呢?

觀看本片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解讀,因此,我也只是提供我自己的解讀供大家參考、交流。

在我看來,本片中的阿珍其實是個瞎子,所以片頭有一大段黑畫面配上環境的聲音,而影片最後,阿珍再次「睜大雙眼」(我朋友說她必須睜大雙眼才能看清楚這個夢),而我的解讀是,她就是個瞎子(所以整個影片都只是一個瞎子聽到周圍的人流串出來的耳語、八卦所幻想出來的故事),這是更悲觀地解讀,意思是,這暗喻著:至今我們每個人都仍是「瞎子」―― 這的瞎子是跳脫了生理上的定義的瞎子,而是一種「心盲」的狀態:只要尚未看清生命的實相,就是處在「盲目」的狀態,而這不正是大多數的我們的寫照呀!?.

所以不管眼睛睜地多大,即使再想看清事實,但「心盲」仍是無法讓這場「夢」醒的……(若從這個觀點來理解,片名『華麗之墓』,講的其實就是人間這個超級『華麗的墓園』,置身其中的人們如此沈醉其中,又晃如行屍走肉般,不管今夕何夕,也不知夢該醒了!)

這便是我對本片的註解,很歡迎有不同解讀的觀眾一起來分享。

最後,就我個人的經驗,要進入這種影像藝術家的作品並不容易,因為往往不是一部、兩部就能順暢領入的,若真有興趣,不妨看個三、四部,就會慢慢懂得他們的創作思維與意圖,也就慢慢能欣賞他們了。而這個導演絕對是值得藝術片愛好者好好「交流」的創作者。

(註一):原文出自「維摩詰經」,經文如下:「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燄,從渴愛生;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是身如幻,從顛倒起;是身如夢,為虛妄見;是身如影,從業緣現;是身如響,屬諸因緣;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是身如電,念念不住。」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