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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爾之子】 ― 靈魂的兒子?存在過嘛?



(為方便討論劇情,本文涉及劇透,建議看過影片的讀者再行斟酌進入)

1944年,二戰即將結束,德國在各地屢嚐敗仗,納粹軍團隱約知道頹勢必臨,於是想趕快「清理」佔領區內的猶太俘虜。

各集中營裡大批的猶太俘虜被運送至「處理場」,成批成批地送進毒氣室「處理掉」;甚或甘脆挖一個大洞,將「猶太豬」(這是納粹的用詞)往裡頭扔……

索爾是「處理場」工作隊的一分子,所謂的工作隊,就是納粹挑選出來的壯丁,幫忙做各種勞務的,通常得做到精疲力竭為止,最後的下場就是納粹請讓新的工作隊成員將舊的成員「清理」掉。

索爾待的這個處理場的「處理方法」是:騙猶太俘虜脫光衣服,乖乖進入淋浴間,哄騙他們洗乾淨後,會將他們分發至新的工作隊去勞務,但其實所謂的淋浴間,就是毒氣室,成百上千的猶太人被關在裡頭被毒殺。然後這些工作隊的人趁機清查這些猶太人的衣物,將還有剩餘價值的物品上交給納粹。接著,他們還要將一具一具的屍體丟進焚化爐,處理掉。

於是那個焚化爐每天日以繼夜地「消化著」「猶太雜碎」(pieces,是納粹對猶太屍體的稱呼,甚至不是用body這個字,在納粹眼中,就是成堆的肉塊)。

這次的「清理任務」卻出了一個意外,大家在毒氣室搬運屍體時,赫然發現一個青少年居然躲過了毒氣攻擊,倖存了下來,這件事驚動了大家,但這個青少年的命運還是難逃一死,監管的納粹軍官用手活活將青少年給摀死了!並且吩咐醫生將這個青少年的屍體進行解剖。

本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索爾居然對這個青少年的屍體起了執念,他一廂情願地認為這個青少年即是自己在匈牙利的兒子,於是他堅持要找到一位猶太教的拉比(即相當於祭師的角色),為這個青少年進行「安魂」的儀式,只有這樣,他才願意讓男孩入土為安。但沒人確知那個就是索爾的兒子,因為大家也都不知道索爾居然有兒子,但即便如此,索爾依然堅稱那個青少年就是自己的兒子!

但是,索爾的執念卻危及了許多人,因為工作隊的人隱隱感到自己時日不多,他們得到的內線消息是,納粹會快速清理掉所有猶太人,包括他們這些工作隊成員,所以,這些工作隊成員得在納粹動手前先發制人。

有的密謀要靠蒐集火藥粉,自制炸彈反擊;有的則堅持要不斷透過偷拍照片,紀錄下集中營內的納粹暴行,再將其公諸於世;而所有人的動作跟計畫都跟索爾要做的 ― 替自己的兒子安魂 ― 相衝突,於是,索爾被大家指使來、指使去,無法好好讓自己的兒子得以安息。

最後,一群人趁機反抗納粹,逃離了集中營,就在他們歇腳的地方,索爾看到另一個表情純真、童稚的青少年,終於一直以來愁眉不展的索爾,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是去年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的得主,匈牙利的新銳導演拉斯洛.傑萊斯首部長片作品,他之前跟著匈牙利的電影大師貝拉塔爾擔任副導一職,其後獨立拍攝的短片在國際上獲獎無數,成為最令人期待的新生代影人,這次果然一出手就技驚四座,交出了亮眼的成績。

本片拍攝手法頗具風格,最鮮明的是導演用了一個不常見的影片比例拍攝(有點像『刺客聶隱娘』的比例,但又不全是,與『親愛媽咪』有異曲同工之妙,都呈現了一種狹小窘迫的生命處境),然後,導演運用手持跟拍的技法,前景常常是主角索爾的特寫鏡頭,後景則以模焦的手法去呈現背景中令人不忍卒睹的殘忍畫面,這個手法頗具特色,一方面淡化了螢幕上的血腥度,但同時卻又深化了納粹不人道的殘暴,因為殘暴到畫面只能以如此模糊的背景方式呈現,才免強堪以入目呀,這是影像控訴的極致手法,曖昧模糊永遠比血肉糢糊更有想像空間與放大效果!

當然,這個背景模焦的手法是可以有各種詮釋法的,比如,他也象徵了生存在那個集中營的世界是如此的陰霾凶險,未來是一片模糊疑雲的謎團。同時,更是主角自己對所作所為(殘殺同胞)無法直視的人性寫照。

跟拍鏡頭的使用,也讓我們這些觀眾始終像主角索爾那樣處於緊張、焦躁,進退皆難,不知何所適從的處境。尤其影片開始一大段觀眾只看到索爾的動作,卻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的階段。另一方面,畫外音充斥著觀眾聽不懂也沒有翻譯的德語與各國語言,不是謾罵就是叫囂,這個處境更徹底將觀眾拉著貼近索爾的緊張心緒中!(這又讓我想到去年的烏克蘭大片『過於喧囂的寂靜』)。

有些人看完電影後,會反應著「看不懂」的問題,我想那是因為這不是一個常規的敘事電影,導演沒有想要說一個符合我們慣性邏輯的人性化故事,所以片中我們壓根無法理解索爾為何如此執著地非要替他兒子安魂(重點不在於埋葬,而在於埋葬前要先安魂的儀式!所以才如此需要拉比),甚至因此害死不少同袍,或者犧牲眾人逃生的機會,也執意要如此。又例如,索爾為何如此重要?為何大家都要他去幫忙做事?既然他心不在此,就找別人去完成那些事,不是更穩妥,更順理成章?所有這些莫名的情節安排,讓很多觀眾如入五里迷霧中。

但是,如果我們換個角度來看這個故事,這一切就都說的通了:索爾(Saul)其實就是「靈魂」的象徵!(片名就叫『Son of Saul』,直譯就是『靈魂之子』,故事就是靈魂在找一個可以讓靈魂之子安息的人或方法)這樣看這部片,所有那些不合邏輯的點就迎刃而解了。因為每個人都需要靈魂(所以大家到哪都帶著靈魂,而且都以靈魂之名在行一己之心),都希望在那樣殘暴的酷刑下,靈魂依然存在,依然得到救贖(尤其是絕大多數猶太人都信奉猶太教,但他們卻被逼著做違反教義的不義之舉),靈魂需要得到安息!

這時,我們再次回想導演一直用近乎大特寫的鏡頭讓我們不斷逼視、檢視靈魂(主角),跟著靈魂行動,就顯得更有意義了!在那樣喪失信仰與價值的人性煉獄中,靈魂是如何自處的呢?他又能逃到何處去安身呢?如果連信仰都失去了,他的存在價值又在哪裡呢?

所以,靈魂不斷要替自己的兒子(傳承、信仰)安魂,希望這個信念(靈魂之子)不會斷滅。這也呼應了片尾那個索爾看到的另一個青少年,並且露出了笑容,然後那個青少年活崩亂跳地跑走了,索爾以微笑地姿態迎接死亡,因為他的兒子(信念)以另一個姿態重生,並自由了!

當然,這些只是我的觀影看法,觀眾可以有自己的見解與詮釋,而且我個人其實不喜歡用這麼強迫性的解讀來詮釋影片,只是大多數人(包括我自己)觀影的習慣都是先求「看懂」,再求「深解」,所以我多嘴地用這個方式「硬性」詮釋了本片一次,以希望更多影友可以有機會再好好去看一次這部佳片,因為這個導演絕對會成為21世紀影像藝術的標竿之一,值得好好認識一下。

(最後一提,本片的主角索爾(Saul)一名,與『中央車站』小男孩一直在尋找的父親,Jesus,有異曲同工之妙,一如看完『中央車站』後的感想:父親(上帝)真的存在嘛?為何如此無影無蹤、無情無義地漠視這人間的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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