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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戀銅鑼燒】 ― 生命的味道,還得慢慢熬



(內有劇透,請慎入)

佇立在櫻花道中一間不起眼的小店,賣著口味差強人意的銅鑼燒,做著銅鑼燒的是千太郎 ―― 一個滿腹心事,似乎總是愁眉不展的中年男子。他背負著自身的祕密,在這裡像是贖罪般地做著日復一日沒滋沒味的工作,他的生命情狀似乎一如這家小店,在苟延殘喘著。

一日,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婦人德江過來應徵小店助手的工作,德江說她沒什麼經驗,但是很想做這分工作,千太郎看到德江垂垂老矣的樣子跟似乎不太方便又變形的手,自然回絕了老太太的請求。

但不死心的老太太再次光顧了這間小店,並且給了千太郎一盒自己做的紅豆餡,讓千太郎試吃,千太郎應付地收下了紅豆餡,本來還直接丟入垃圾桶,後來想了想,還是嚐了一口,這一口讓千太郎驚為天人;因為以往店裡的紅豆餡都是直接跟批發工廠訂來的現成品,千太郎從來沒有自己熬煮過成功的紅豆餡,而今這個紅豆餡卻出自這個不起眼的老婆子手裡,於是德江順利得到了這份工作。

隔天凌晨六點,德江就開始去小店準備熬煮紅豆餡,接著,就在老婆子的指導下,千太郎第一次花了六個小時細心地、慢慢地熬煮著這彷彿銅鑼燒靈魂的紅豆餡 ―― 經過一夜的泡水,再反覆煮掉紅豆的澀味,然後融入大量的砂糖,開始慢慢拌攪,因為這時的紅豆餡特別容易燒焦,而且火侯很重要,時間不夠,紅豆不會爛熟,時間過了,紅豆又容易全部變成泥,而無法保留一顆一顆飽滿的顆粒,最後,還要拌入麥芽糖,讓紅豆餡滑潤順口。

就這樣,這細心熬煮的紅豆餡改變了這家街角小店的命運,從門可羅雀變成門庭若市。大家都為這新的銅鑼燒口感瘋狂,一次就買好幾十個。

然而,這樣的光景並不長久,隨著小店生意的興隆,大家也漸漸注意到德江奇形怪狀又扭曲的手,而關於德江隱藏的祕密,也隨之曝光……甚囂的謠言擊垮了小店跟德江,德江請辭了,而小店面臨停滯狀態。千太郎似乎再次受到了命運沈重的打擊,他該如何再次站起來呢?

這是日本女導演河瀨直美的新作,河瀨可說是日本當前最受國際注目的女導演了,她跟今村昌平兩位是迄今為止入圍坎城影展最多次的日本導演,兩人都入圍過七次!而且這是河瀨第一次執導文學作品改編的題材。原著小說由多利安助川撰寫,同時他也擔任本片的共同編劇。多利安是個多才多藝的藝術工作者,他身兼詩人、搖滾樂手、廣播主持人、作家等多重身份。

故事的起始點是20年前多利安在廣播節目中跟聽眾探討「生命的意義」,大多數的聽眾都分享著類似的答案:「人活著是為了創造自我生命的價值」、「我們要為服務他人而活」……這些聽起來政治正確又千篇一律的答案並沒有滿足多利安的疑惑,反而更讓他不安,因為那時他的一個同事兩歲的孩子才剛夭折,多利安不禁探問:「如果生命的意義如他們說的那樣,那麽,這個兩歲的孩子的短暫一生就毫無意義可言了嘛?」帶著這個疑問,多利安不停思考、叩問。

(以下是雷區)

直到有天他終於在因緣際會下接觸到了痲瘋病患者,開始了解他們的處境。因為在1996年之前,日本都立法禁止痲瘋病患者的行動自由,他們終生必須被隔離在療養院中。直到1996年法律廢除,他們才有機會重新接觸外面的社會,但是接踵而來的卻是更嚴峻的社會目光跟適應問題,由此引發了這部小說的創作。

多利安將一個大半生都被關在療養院的痲瘋病患者,跟一個曾犯下過錯、而今只能默默過著行屍走肉般生活的更生人交織在了一起,試圖回答那個纏繞在心頭十幾年的疑問: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當然,影片沒有所謂的標準答案,只是如實地呈現了兩個人的交會與短暫地同行,讓我們去思考這個如此尖銳的問題。

我想,有趣的是兩者的對比,一個是被「關」在養老院,極度渴望體驗外在生活的老婆子 ―― 她的生活已經沒太多可以憧憬的事物了,只想在餘年體會一下所謂「正常人」的生活。而另一個,則是正值生命壯年,雖然出了獄,卻仍把自己「困守」在小小店面的中年人 ―― 那個小店無異於一個更隱晦的生命囚籠。一個急著走出去,另一個雖看似自由,卻始終自囚著。而今兩人的生命有了短暫但璀璨的邂逅與撞擊。

這是一部很清淡的卻又很有滋味小品,雖然看完已經兩週的時間,但至今回想起片中的某些片段,仍會讓我眼眶溼潤,尤其那種迫切渴望「正常」、「平凡」的生活體驗的生命情狀。德江在豆蔻年華時染病被關了起來,而今在生命的末期才有機會一窺大千世界的斑斕,她心心念念渴望的社會卻以冷漠、歧視、厭惡、恐懼來回報她,在人們懷著驚懼的當下,忘了那曾在冬日裡握在手中溫暖心頭的銅鑼燒正出自她不便卻堅持不懈的手!同一雙手製造了人間美味與無明恐懼。(我覺得倒也不必責怪那些消費者,畢竟如果是我,我大概也會因此心有所憚,而放棄購買吧!因為這就是人之常情。)

看到這裡,我不禁再次想起那個竣烈的叩問:「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對這樣一個痲瘋病人,此生來此飽受摧折、歧視的一遭又是為了什麼?當然,我是一個佛教徒,我自有我的宇宙觀,但我想簡單地用輪迴與因果來解釋這種生命情狀也太過粗糙與暴虐了,對他們的苦難也毫無憫解與幫助,所以我寧可放棄闡釋權,只把問題再次提出來,直到每個人都銘記下來。

紅豆,在中國文學裡一直代表著相思,是某種專屬愛情的手信。但是,在這裡,卻似乎變成對平凡生活的某種戀念,這次被相思的對象不是愛情,而是橫在我們面前如斯簡單的生活作息,這樣的重複、簡單到令我們乏味的生活,竟是某些人企求一生都不可得的呀!但是,我想知道老婆子的生命情狀,又品嚐過她的紅豆餡的人,應該可以品嚐出所謂的「生命的味道」吧!?

最後,記得帶一個銅鑼燒去看本片,我敢打賭,看完後,你會迫不亟待地想吃一口,這次,可以慢下來,品味一下別人用生命去熬煮的相思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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