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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聶隱娘】 ― 詩的斷裂處,青鸞開始狂舞


唐朝後期,唐帝國聲勢江河日下,為了維持龐大的帝國版圖,不得不透過大量分封籓鎮(類似衛星國的概念)來捍持帝國的領土,但這也造成中央與籓主的微妙情勢,在中央力逮時,便想征服籓鎮,收回主權,在中央勢弱時,又得靠籓鎮之間的恐怖平衡來維持和平的假象。

魏博是當時邊陲最重要的籓鎮,為了維持跟魏博的關係,先皇派了自己的女兒嘉誠公主下嫁魏博,以求取和平,在先皇與魏博主公紛紛殯天後,新的皇帝與魏博的新任主公田季安再次陷入情勢緊繃的對峙中。

聶隱娘自小被嘉誠公主的雙胞胎姊妹道姑嘉信公主帶去山上修行,聶隱娘與田季安是表兄妹,因從小得到嘉誠公主的喜愛,所以有意將聶隱娘婚配給自己的繼子田季安,無奈礙於政治考量,最後還是讓田季安迎娶了其他籓鎮的女兒,以鞏固、制衡彼此的勢力。

習武有成的聶隱娘一直是道姑公主的刺客,因為籓鎮割據造成邊防常有禍事而民不聊生,所以道姑派聶隱娘不斷刺殺暴虐無道的籓鎮。但在一次刺殺行動中,聶隱娘卻無法對一個在跟幼兒嬉戲的籓主下手,讓道姑不悅,為了再次試探聶隱娘的道心是否堅固(是否真能為了家國利益而斬殺不義之徒),便派聶隱娘回鄉去殺了那個專橫無道的田季安,故事於焉展開……

以上是故事的前史,接下來的故事,因為很多觀眾沒看懂,所以我約略講一下:
田季安本身猜疑心強,而他的正宮娘娘對他新寵的瑚姬心生嫉妒,在知道瑚姬有孕卻有意隱瞞事實後,便請自己的師父出手要毒害瑚姬,而這一切都被一直在暗中觀察田季安的聶隱娘看在眼中。另外,田季安因為疑忌,預謀殺死自己的堂叔田興與舅舅(聶隱娘的父親),也被聶隱娘即時識破阻攔,過程中聶隱娘認識了一個磨鏡少年(妻夫木聰),而開始轉為思索自身的立命所在,最後決定無法奉師命手刃田季安,而辭別了江湖……

以上便是「刺客聶隱娘」的本事,另外在進行論述前,還要再講一個看懂本片最重要的故事 ――「青鸞舞鏡」(青鸞就是孔雀)(也有一說就是鳳凰):

罽賓國王得一鸞
三年不鳴
夫人曰:『嘗聞鳥見其類而後鳴,何不懸鏡以映之。』
鸞見影悲鳴
終宵舞鏡
而絕

(以上斷句按照劇中的格式,才有那種況味)

本片讓侯導再次在國際上掄元,得到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的殊榮,也是侯導心念多年,拍攝三年完成的古裝鉅作。片中很特殊的是影片的比例,不是一般的寬螢幕格式,而是近似4:3的格式,按照攝影指導李屏賓的說法,這是膠片直接放大的標準格式,畫面相對完整,傳統的寬螢幕也是超倍放大後,再捨去上下兩幅畫面的方式,而他們採用的格式雖然也得捨棄一些幅度,卻是最大程度保留影像完整的作法。(就我自己的感覺,螢幕兩邊的留黑更像是國畫中捲軸預留下的空間,別有意味。)

事實上,最近網路已經傳出一堆關於本片的負評,諸如:「很好睡」、「不會說故事」之類的;這些一點也不意外,畢竟本片也的確不是拍給一般觀眾看的武俠電影,沒有積累一定的藝術片觀賞經驗,大概很難進入本片的語彙,而且也如許多人表示的,壓根不知道故事是什麼!但對我來說,這就是重點了,從各種側面資料得知,侯導拍攝的素材絕對足以將這個故事說的異常完整(完整版絕對夠剪個四個小時),但侯導卻捨棄了線性、清楚的故事,而選擇斷裂與片段的形式呈現本片,因此本片的導演手法恰恰是比故事更耐人尋味的地方!比如:按照原本的故事,有個帶面具的女刺客,精精兒(電影資料查到的名字)其實就是田季安的夫人,她為了鞏固自身家族的利益,一直以另一個殺手的身份在剷除異己;又如磨鏡少年,他與隱娘原有一段感情,但被侯導抽剝地只剩下一條若有似無的線索,甚至連他的職業是「磨鏡」都不得而知!

這裡有個前提,我常說:「在藝術的殿堂裡,初時要牢記四個字:『穿鑿附會』,誰越懂得穿鑿附會,誰的所得也就越多。」本片就絕對需要觀者的穿鑿附會,尤其是對導演手法的細細琢磨。

以下的見解僅供一個參考的面向,我期望觀者自己看完電影後,琢磨一遍,再去參考其他評論,因為這似乎比較能讓自己心有所得,畢竟在藝術的殿堂裡沒有標準答案,我的看法與他者無涉,不懂也沒什麼奇怪,就像某些詩句、藝術作品、人生哲語,初時看,也不懂,擱在心上,有心,自然就會豁然開朗了,當然,前提是願意先「擱在心上」,若覺不值,倒也無須罣礙。

這個故事最粗淺的層面就是那個「青鸞舞鏡」的故事,看到鏡中影子的青鸞以為找到同類,但又不知那是幻象,終而抑鬱傷逝。在聶隱娘口中,獨自下嫁的嘉誠公主便是那隻青鸞;而事實上,片中的很多角色也都是青鸞,聶隱娘是,田季安亦然,正宮娘娘更是,所以隱娘在找著同類!這裡就出現了「斷裂」後的美感,劇中的隱娘與精精兒決鬥,但因為侯導抽掉了原來的故事線,所以其實觀眾是不確知精精兒就是田季安夫人的化身,只看到兩個女人的對決,所以現在的處理手法讓這場戲有了更深的意含,也就是在不確知女殺手精精兒就是田季安夫人的情況下,女殺手的出現與對決更可以「被解讀成」(我說的『穿鑿附會』就開始出來了)是聶隱娘一次心中的大對決!尤其這一幕出現在磨鏡少年坐著慢慢擦亮一塊方形鏡面後(擦亮心中的明鏡),也就是,身為青鸞的隱娘第一次注視到了「鏡中」的自己,也就是那個帶著面具的女殺手,因此那場戰鬥便成了青鸞悲鳴之舞,接著面具脫落,隱娘了悟了什麼,自主選擇了她想要的立命安身處(對了,本片絕對是關於女性自覺的電影。)

這邊回到本片最精彩的「導演手法」,因為侯導捨棄了故事線,而故意製造出的「斷裂」、「曖昧」便讓觀影後,「有心」的觀眾不斷地去穿鑿附會出一己所得,所以影片看完後,其實是自己與自己內心的對話了,其他外在的繁文贅飾都是該捨的,因為不是一己「心所得」,終究無法常駐呀。

就像我們讀唐詩、讀詩經,很多字或詩句我們不認得,但我們能記得她的音韻、格律,欣賞文字的優美,暫時這也就夠了,有天靈機湛然處,也許能夠領會更深的意含,若沒有,那也是生命質地與其不相應,倒沒高下之分,隨緣放下就是;同樣的,有天也許會回想起片中的某句話,某個畫面,隨緣拾起便是,太執著抓著他,倒也失去了侯導追求的詩意。

這種電影更多的是訴諸感受、直觀,而非理性的理解,所以懂與不懂之間,理應沒有滯礙的。(所以雖然還有很多關於影片朦朧多意性的臆想,我也就不贅述了,留給有心的觀眾自己去琢磨吧,那會更有韻味。)

就我個人而言,對影片還是略為失望的,畢竟我是以非常高的期待來看本片的,雖然她仍是我心目中(截至目前為止)今年最佳的華語電影,但我總覺得好像可以更好一點,比如侯導說為了還原他心目中真實的武俠,所以捨棄了傳統武俠電影中的飛簷走壁,這是可以理解的,但侯導卻留了另一個更不可思議的巫術橋段,能夠幻化成煙霧殺人的小紙人難道不比所謂的輕功更令人匪夷所思?真實的尺度何在呢?看到那一段,雖然特效很美,但我著實出去了,心中疑問久久不散。

另一個我更失望的是結局的高度,目前的結尾似乎是大多數創作者會選擇的結尾,可是看來有點不夠力道,不足以用更超脫的方式棒喝一擊,只能是緩緩地收尾了,這也是我略為不滿的地方。

除卻這兩點,我個人是喜歡這部片的,我更欣賞的是另一種導演境界:「能捨」。尤其最近剛拍完自己的第一部長片,要捨棄過去辛苦拍攝的片段去成就一部電影,其實是「如割身肉」般疼惜的苦舉,但侯導卻萬般能捨,捨棄原來設定的故事線(以藝術片觀眾的忍耐力來說,本片片長三個小時都是可以買單的,但為了一般觀眾,要謝謝侯導的仁慈,放了眾生一馬),捨棄說故事的方法,捨掉各種矯飾,捨掉他覺得不真實武林的元素,這是戲裡的「能捨」;戲外的「能捨」則是另一個藝術家的境界了,這些最後凝練出了這部逸美風雅的「刺客聶隱娘」,一擊刺進了某些靈魂的幽微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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