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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停看聽】 ― 人生的方向盤,自己掌握


溫蒂是一名資深書評,正經歷人生最痛苦的離婚過程,她的教授老公因為另一個愛情專欄作家而拋棄了結縭年21的她,即使再怎麼低身下氣地慰留,仍喚不回老公的心,就在她最落魄、被惡意拋棄的夜晚,她坐到了一個名叫大王的印度司機的計程車,失魂落魄的溫蒂誤將一袋文件遺留在了大王的車上,也讓兩人結下了不解之緣。

大王將溫蒂的失物歸還原主,溫蒂發現大王除了是計程車司機外,還兼做駕訓教練,於是打算重拾新生活,擺脫依賴老公這個義務司機的陋習,溫蒂決定要開始在交通繁忙、恐怖的紐約學習開車,自己上路。

大王是印度裔的美國人,並且是個虔誠的錫克教徒(註一),因為政治庇護條款而得以在美國落地生根,但為了保有自己的信仰與生活方式,雖然曾是個教授,卻拒絕以妥協的姿態被「美國化」,所以寧可選擇當個計程車司機,而保有自身的文化特色。他跟偷渡到美國的外甥一起住在皇后區,至今仍單身,於是他的妹妹便依循印度古老傳統替他物色了一個門當戶對的熟齡女子,希望他早日在美國成家立業。

命運將溫蒂跟大王兩個人交織在一起,共寫下一曲美麗的篇章,一個正經歷破碎生活的重建期,另一個則是要跟素昧謀面,又不識字的印度老婆展開伴侶生活,於是他們在彼此的陪伴下,在混亂的紐約交通與複雜的生活中慢慢摸索出屬於自己的道路。

這是根據女權作家凱莎・波莉特(Katha Pollitt)在「紐約客」雜誌上刊登的同名散文改編而成的電影,片中呈現了凱莎一直關注的許多社會議題,除了前面提到的女權議題,還包括藝文評論、種族平權、貧困福利制度,以及她的另一個身份:詩人。因為改編自散文,所以故事走向跟我們習慣的好萊塢式的商業敘事套路大相逕庭,算是好看又發人深省的都會小品。

正好本片女導演伊莎貝拉・庫謝在拍攝前也經歷了一場痛不欲生的分手惡夢,讓她更能詮釋人們在經歷傷痛到復癒的五個階段 ―― 「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用不疾不徐的步調展開這個平淡卻美麗的都市邂逅。

片中的溫蒂幾乎就是凱莎本人的寫照,以書評為業,現實生活中的凱莎也撰寫不少書評,大家可能在某些女性主義的書籍推薦人中看過她的名字,她有篇叫做「The Smurfette Principle」(註二)的評論曾引起廣泛的引用與討論。同時片中我們看到身為詩人的溫蒂對詩的迷戀,甚至把詩的美帶入生活與伴侶關係中(片中溫蒂說每一年的結婚紀念日,她那個該死的廢柴老公都會送她一本詩集,並且標注其中一首詩,在當晚,她老公會將頭枕在她的大腿上,要溫蒂唸著那首精心挑選的情詩。換成現在的真實狀況大概就是男友送女友智慧手機,並且下載好一款無腦遊戲,然後兩人可以一起玩著它,討論如何破關、升級,真是另一種浪漫呀!)。

另外,影片更觸及了殘酷的美國種族議題,尤其劇本被完成的年代(大概是九年前),911事件剛落幕不久,美國境內對近似中東的有色人種都帶著敵意與成見,致使境內發生過至少七百起對錫克教徒的莫名攻擊事件,因為錫克教徒頭帶著圍巾跟蓄著大鬍子的形象,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中東的回教徒,而這些誤會卻讓其他人種有正當理由去質疑這些錫克教徒,這些都反應在片中的大王身上,這些支線都突顯了當時美國的狀況(事實上,也可能還延伸至今,只是從白熱化轉變為地下化、內隱化),這也突顯了美國對其他種族缺乏真正的理解,如果連基本的理解都沒有,又怎麼談的上真正意義上的融合與多元呢?

片中我最感動的是那段平淡無奇的相伴過程,一如我們現實生活中的人生,我們總有低潮的時刻,甚至某些艱難的時刻,一些陌生人的陪伴遠勝於親密家人或摯友的關心,畢竟有時太過親密或過度關心反而讓傷者無法真正釋放心中的苦楚,甚至會需要強言歡笑、假裝沒事來掩飾連自己都不忍卒睹的脆弱,是的,很多人無法面對這麼脆弱的自己,更無法讓這麼脆弱的一面被親密的人看到,那是多赤裸的二度傷害,於是一個無傷大雅,跟自己生命終究不會有更多交涉的旅伴(人生旅途上的短暫過客)適時出現,緩解了這分難以言表的尷尬,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碰過這種事,有時候我們寧可把最私密、難以啟齒的事告訴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因為這些祕密在他們那裡顯然比在任何人耳中或記憶中要來的安全,所以我們偶爾會跟陌生的網友或交會者坦承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秘辛,以求得一個心靈的出口。

片中的溫蒂與大王當然交集的更深,甚至已經到達柏拉圖關係的頂點了,再一步,一切都會太過真實,而失去了詩的斷裂的美感了,於是兩條無意間交錯的平行線終於還是再度踏上原該屬於自己的路程,他們只是正好交會,共享了某些生命中的悲苦與喜悅,並且無意間幫助彼此重新面對那些新生活的不安與挑戰,一切都如此輕描淡寫,但又以如此重的重量感染我們的心靈,而在紐約那混亂的交通中,一個女性終於自覺地掌握了自己的方向盤,再度上路了。

註一:錫克教是十五世紀印度境內基於梵天信仰跟回教的蘇菲教派的基礎而發展出來的宗教,他們的信仰有著兩者兼容的特色,比如他們相信唯一真神,但也相信輪迴,他們也禁止偶像崇拜,一如清真寺中沒有任何神像的存在,但同時也尊重其他已然存在的宗教,他們信奉人人平等的教旨,排斥印度的種姓制度,男性教徒嚴格遵守蓄鬍與髮的教條,頭需包著頭巾,這樣的造型常引來其他人的姍笑與歧視。20世紀80年代印度境內錫克教徒與政府曾發生嚴重的衝突,政府強行解除了錫克教徒的武裝民兵,也讓很多錫克教徒四散到世界各地去尋求政治庇護。

註二:「The Smurfette Principle」Smurfette是卡通「藍色小精靈」中的小美人一角,「藍美人準則」(內地翻譯成『美羊羊準則』)是指當時的媒體生態多以男性主體來發言,像是卡通「加菲貓」,徹底的男性觀點,而偶有女性的出現,也多是客體的存在(綠葉),她們的存在只是符合男性對女性的刻板印象,並且成為男性慾望的投射體。這是上個世紀90年代的評述,所以與現今的媒體生態已略有出入,但卻標誌著女性主義批評進程的重要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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