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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愛之名】- 愛流經的生命,悄悄淹沒了一切可能

今天早上看到一則對岸新聞,大意是報導高中生聯考期間,一位考生的父親病危,住院,然後全校有一千多個師生連署簽下一份同意書,要一起隱瞞這個事實,因為怕影響考生的心情,直到學生走出考場那一刻,母親才上前抱著兒子痛哭,告訴兒子實情,這戲劇性的一刻還正好被記者拍下。

幸好,影片後來有拍到兒子去了醫院看父親,父親的狀況似乎已經脫離危險,可以正常吃喝了,雖然是大幸,可是,實在不得不讓人去反思:我們的教育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我的意思是,誰該有資格去決定:「到底該讓這個孩子見父親最後一面」,還是「繼續考試重要」?

雖然,今天新聞中的父親大難不死,沒有任何爭議發生,但,這卻是個好時機,讓我們去思考,我們到底給了孩子一個什麼樣的教育!

我不是要詛咒,但,如果今天狀況並非如此,而是某個孩子因為準備考試,而錯失了跟自己摯愛的父母告別的最後機緣,有誰想到這個影響會對這個孩子的一生造成怎樣的陰影呢?

這個問題,可以分很多層面來談,首先,誰有權決定這個孩子的生命歷程,亦即,到底是學校教育重要(考試),還是,生命教育(生死)比較重要?在這個孩子尚未有選擇前,全部的人已經替他作好了自認為「對他最好的決定」。

這是多可怕的「霸權式關愛」,相信大家一點也不陌生,我們終其一生聽過多少這樣的台詞:「我這樣作,都是為了你好!」,甚且,在某些時候,我們自己也是這個台詞的複誦者。

尤其當這句台詞出現在親子關係時,似乎更理所當然地確立了其不可撼搖的「絕對政治正確性」,因為,我作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我都是在為你著想,父母已經假定孩子不知道或不能正確決定自己的未來,於是搶先替他作了決定與未來,然後,以愛之名,不斷行使、擴充愛的霸權,還認為自己理所當然,毫無悔意,卻壓根不去顧慮這樣的教育環境下,孩子所受的心理擠壓會如何變形扭曲,直到,孩子自己也成為父母,也依然用同一套扭曲的邏輯概念去壓迫自己摯愛的下一代,是的,愛是沒有錯的,但,無明的愛,暴力的愛,造成的無形心理割痕可能超越任何人的預估與想像!

再來,第二個層面,對人來講,終其一生就是一個邁向死亡的過程,因此,生命教育其實才是每個人這一生必須學會的課題,這個課題的至關性遠遠超越許多四書五經論語外文的範疇,因為,人這一生不懂孔子,並不會心懷懼怕,只是少了很多成為君子的自束之道,但,這一生若不懂生死,那恐怕是無比痛苦、難以消解的生命災難。

回到前面說得,這樣一個適合作生死教育大事的時機,如果某個孩子錯過了,即使因此考上了大學,但,卻錯失了與父母的最後一面,這個事件對孩子的心理陰影將是什麼呢?

他會知道,自己的生命被賦予了很高的期待(這是另一個議題:孩子該被期待,但不是超越他能力負荷的過高期待),而且,這個期望超越了生死,也就是他可能在往後的生命都必須背負著一個「沈重到無法負荷的父母期望去過生活」,因為,父母認為自己的消亡,跟考試相比,並不重要,這種超越生死的期望,該是一個高中孩子該去背負的嘛?他又該如何消融與自處呢?

尤其,當社會都在報導這件事時,可能焦點會在父母為了孩子作的巨大犧牲,學校師生的愛心與善心,但卻很容易忽略掉這個「被槍拉上舞台」的主角的內心,如果他沒考好呢?如果他沒這麼想念大學呢?誰去關心他的心裡需求與獨白?他只會被媒體與周遭的人不斷催眠、告知:你該更努力,因為你父母為了你的考試賭上了性命!

我們該如何教會這個孩子獨立思考?他的主體性何在?生命的意義又是什麼呢?只是一場考試,還是未來無數個考試?一場考試的成功又代表了什麼?

當然,從新聞影像上看來,孩子並非出自富裕家庭,甚且可以評判是藍領家庭,可以想見父母為了孩子去打拼,希望孩子因為教育可以翻身,擺脫父母的階級,可是,孩子畢竟不是父母的工具,而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他該有足夠的權利去決定自己的人生,但這些課題,在這一刻,似乎是蕩然無存的,因為父母的愛「淹沒」了任何其它的可能。在這個事件中,生命的出路只有一個:往上爬。

當然,這些思辨在此刻是無解的,因為沒有任何人有權利卻決定一個孩子的未來,或他該怎麼想,面對什麼,也許,我只是一個幻想症發作的憂天杞人,對那個孩子來說,生命還是一如既往地走下去,就對了。

是的,一早起來,我看到了新聞,也無限感觸,我看到了,愛,是對得,卻對得如此「暴力」,如此「無明」,又如此有「正當性」,而且,我想這樣的事情會不斷地被人類演練下去,因為它已然是個文化基因了,在無能改造基因的這一刻,至少我可以改變自身的想法,下次,當我要以「愛」之名時,我可能要更慎重思考了。

佛家說「轉識成智」,這個命題,是給自己一個很好的思考的「識」,接著,能不能在我腦內轉化為「智」,甚至變成願行的「智行」,就要看自己的修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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