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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時代】 ― 逃離的是生命亦或是命運?


蕭紅,本名張迺瑩,1911年生於東北,因受到五四運動等自由主義思潮影響,是個有獨立思想的時代女性。她十幾歲時因為抗拒父親為其安排的媒妁姻緣而逃家至北平,後因經濟壓力,又輾轉回到了哈爾濱。由於她抗婚逃家的醜聞,讓家族在地方上飽受議論,父親只好舉家遷徙,她與親族從此斷絕了聯繫,也由此她展開了一段「逃難」的人生坎途。

她先是懷上了男友汪恩甲的孩子,男友卻因各種因素逃離她身邊,讓她獨困飯店,因繳不出房錢而差點被賣到妓院去抵債。為了自我拯救,蕭紅投書到報社,報社注意到這個文采優異的女孩,便派人前往關心,也因此她認識了她的第一任丈夫蕭軍。

孩子出生後,蕭紅便把孩子送了人。開始跟蕭軍過起貧賤夫妻的小日子。日子雖然清苦,兩人倒是情意金堅,也開始了各自的創作生涯,那時文壇合稱兩人為「二蕭」,是文化圈一對初躍起的閃耀碧星。時值日本佔領東北的偽滿州國時期,因著「二蕭」的反日言論,受到滿洲國政府的關注,迫使他們離開了哈爾濱。

其後兩人又輾轉到了上海,遇到了當時文壇左翼文派的霸主,魯迅。由於魯迅的賞識,蕭紅的作品得以以有聲之勢擲到當時的文壇上,受到大家的關注。只是當時上海的文壇五花八門,除了所謂的鴛鴦蝴蝶派之外,右傾文派跟左翼作家筆戰的最為激烈,蕭紅正好卡在兩大陣營的間縫中,她有著自由主義的思想,批判性又沒左翼作家來的壯烈。

生活雖是擴展了,卻跟蕭軍陷入感情的維谷中。期間蕭紅還獨自去了日本一段時間,以釐清兩人的關係。

隨後抗日戰爭爆發,「二蕭」先是去了武漢,又去了西安,因日軍的節節進攻,最後蕭軍選擇加入戰爭,投身游擊隊,蕭紅則因自己一向體弱,堅覺時日終將無多,而情願苦耕於創作,於此,兩人終於揚鑣各去,從此是獨木橋與陽關道的訣別。

在西安的日子,蕭紅跟第二任丈夫端木蕻良相戀,不像蕭軍的敢愛敢恨,性格豪放,端木個性溫良恭儉,是一派的藝文作風,照蕭紅的說法,嫁給這個丈夫,她求的就是一個普通人的生活。

但那個時代注定是普通不起來的,再普通的人家都要經歷戰火蹂躪,貧病交煎的人間磨難。這些於常民的苦難卻滋養了心靈的沃土,讓蕭紅得以持續創作。

為了逃避戰火,蕭紅跟端木最後逃到了香港。蕭紅在這裡完成了她傳世的鉅作「呼蘭河傳」,隨後被確診染上了肺結核,於1942年,蕭紅病逝於香港的醫院,享年31歲。

這是去年金馬獎最佳導演獎許鞍華執導的影片,故事描述與張愛玲並列民初四大才女的作家蕭紅短暫而傳奇的一生,因著時代的撕扯、斷裂,蕭紅在兩岸文壇都曾是默聲於時光長河中的一個渺小身影,直到她過世將近四十年後,兩岸文壇才開始漸漸注意到她的作品中那種平淡中的深刻與對中華民族的民族性的犀利批判。

蕭紅的文字流暢,沒有太多的巧言詞藻,只是很生活化地描述出日常生活中的常民生活情狀,文字越發內斂,情感就越顯濃烈,甚至有人認為她的文體是豪放的男兒魂佇於其中。她被形容是天才型的作家。

蕭紅自己的生命短暫而多磨難,她的這一生都在「逃」,一開始逃家、逃婚,後來是逃離赤貧的生活,再來是逃離戰亂,逃離愛情,她的文章內容常在逃離父權社會對女性的箝制,她不斷地逃,想逃離苦難,也許她最想逃離的是她的宿命,而最終,她逃離了自己的生命。這樣一路奔逃的坎坷人生中,蕭紅卻從未放棄創作,可以說創作世界的能量正是藉著她不斷要逃離的生命激發出來的璀璨火光吧!

片名「黃金時代」,取自的是蕭紅在東京時寫給蕭軍的書信中提到的話:「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閒,經濟一點也不壓迫,這真是黃金時代,是在籠子過的。」但編導卻認為那個戰亂的歲月也正是文化圈的黃金時代。一如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的齊名共放,那個民初時期也正是中華民族受到中西文化衝擊,新舊思潮薈萃的另一個論證的時代(當然,不論哪個時代跟諸子百家相比都是高攀了),雖然身處戰亂逼迫的動盪環境,但激盪出來的文采風華也是近代華夏民族最為耀眼的一段時光。

本片片長三個小時,導演用非常緩慢的速度一筆一劃地慢慢鉤勒出了那個時代,與那個時代下孕育出來的一個個生命個體,因為步調平緩,所以我們得以和緩地融入那個時代以及他們的生命悲歌中去,如果有旋律,那會是種低迴、反覆、吟詠的民謠吧!這樣從容的節奏醞釀出了一種屬於那個時代的底蘊與味道。

影片最別緻的手法就是導演用了偽紀錄片的方式,讓各個演員像是接受訪問般娓娓道出關於蕭紅與那個時代的故事,雖然演員面向著鏡頭說話,對象理應是觀眾,但我更願意解讀成他們訴說的對象是「歲月」,意思是,這些人都是當時文壇上的藝文工作者,他們都用時光與文字一筆一筆寫下了自己的生命故事,這樣的方式彷彿是他們透過這些敘述向歲月繳交的生命文本,如此真實而動人。

最後分享兩段蕭紅洗練精簡的文字:

「他們被父母生下來,沒有什麼希望,只希望吃飽了,穿暖了。但也吃不飽,也穿不暖。 逆來的,順受了。 順來的事情,卻一輩子也沒有。」

「花開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鳥飛了,就像鳥上天了似的。蟲子叫了,就像蟲子在說話似的。一切都活了,要做什麼,就做什麼,要怎麼樣,就怎麼樣,都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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