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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甦醒】 ― 誰要是走了一整天,能在黃昏時到達,也就夠了


亞汀在土耳其著名的原始地貌風景區卡帕多奇亞經營旅館,他本身是個退休的表演藝術工作者,同時也是社會評論家,因生活優渥,所以偶爾寫寫各種社評打發閒散的時間。因家族名下土地眾多,所以有專人在替他打理各個房屋出租的情況。

一天,一個來自貧窮地區的孩子用石頭攻擊他的坐車,把車子的玻璃打破了,司機帶著亞汀去跟男孩的家長理論,沒想到卻引起更嚴重的爭執,原來這戶人家是亞汀的房客,因為付不出房租,所以幾天前他們家的電視跟電冰箱被討債的人強制搬走了,而今孩子的父親因為剛出獄而找不到工作,已經閒賦在家多時,家中經濟只靠著任職傳教士的叔叔的微薄收入支撐,眼看即將斷炊……

亞汀的生活中有一個剛離婚的姊姊奈霞,姊姊從伊斯坦堡搬回家鄉,生活毫無重心,只不斷在緬懷過去的婚姻與懊悔自己的決定致使婚姻破碎。姊姊喜歡看亞汀的各種評論,並且評論亞汀的評論,看似情感融洽的兩人,其實有著南轅北轍的價值觀,姊姊認為亞汀太過憤世嫉俗,兩人常為此爭論不休。

亞汀還有一個年輕貌美的妻子,妻子從未有過社會歷練,因身處優渥又無所事事,所以夢想著成立基金會,用以幫助改善貧困地區孩童的教育環境,但是徒有美好夢想的她卻完全不諳人情世故與作人處事的道理,徒有美麗的想像與空泛的理想。

在這個廣袤的貧瘠土地上,隆冬降臨,大雪覆蓋了一切生機,然而心靈落下的種子卻似乎正在經歷一場萌芽抽長的劇烈拉扯……
對我來說,每次要介紹這種片都很掙扎,因為她太小眾,進入門檻又很高,更難以三言兩語就介紹完畢,但身為一個影評人,似乎偶爾也該推薦幾部藝術電影,讓觀眾有機會看到更多元的電影藝術風貌。

本片是今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得獎大片,也是年底最重量級的藝術電影,導演是當代土耳其最負國際盛名的努瑞貝其・錫蘭,他的作品屢屢在國際上獲獎,這部片長近三個半小時的鉅片更是他構思長達15年的傑作,他自陳這個故事受到俄國作家契訶夫三篇短篇小說的啟發,至於是那三篇,因為害怕觀眾受到不必要的引導,所以堅不吐露。

對我來說,本片最精彩的便是他充滿哲學思辨的台詞,這些台詞涵蓋的議題廣泛多元,從社會的階級差異到教育制度、信仰、傳教士的自身修為、社會評論者與社會的關係、知識階級、年紀的增長與人性的善惡等等,觸角全面而深入,除了遍及土耳其社會,更涵蓋了各個現代社會普遍共存的現象,片中我們可以看到主角雖是個知識份子,寫起社評來振振有詞,但在行為上卻是一個超級「貧民」,可以說他是「窮的只剩下錢跟知識」,雖然他腦袋中富藏各種知識與知見,可是徒留一隻銳筆跟一張利嘴,對社會大小事都冷嘲熱諷,譏評如潮,卻吝於行動去做些實際可以幫助他們改變的事,對他評論的那些人更缺少同理心與寬容心,只想安居在自己的小世界中,過著自欺欺人的優雅生活。

他的妻子妮荷則是另一個全然極端的典範,徒有善心,卻不諳世道,也不知該怎正確地幫助那些她想幫助的人,以為錢就可以解決世上的一切苦難,卻不知缺少智慧的慈悲像一把雙面刃,常常傷人而又不利己(意思是,善心與善行的發起需要足夠的智慧與經驗去執行,方能真的起到作用)。

除了這些富有哲學思辨的台詞外,導演也常有幽默的珠璣令人管爾,比如:「年紀越大,身體越不受控制,我的肚子最近離開我,宣佈他獨立了!」、「你的頭髮也開始鬧自殺嘛??」這些台詞也適時點綴了太過嚴肅的議題。

之前提到過,電影是一門關於時間的藝術,那麽,以這部片來說,她徹底開展的是電影藝術的另一個面向:「電影是關於空間的藝術」。意思是,無論如何,電影是被空間綁架的藝術,電影中無可避免地要處理各種空間,外在空間、室內空間、公共空間、私人空間,當然,不論哪種空間,最終指涉的都是主角的內心空間的外顯化。

而這部片最精彩的視覺饗宴也就是這個具有特殊地貌的地方 ― 卡帕多奇亞,不論是大片大片相連無盡頭的黃色石地,還是深冬厚雪覆蔽的無垠荒地,隱射的都是幾個主角貧瘠如斯的內在世界(剛剛分析了亞汀跟他妻子的不同面向的饑寒狀態)!雖然中文片名是「冬日甦醒」,傳達了片尾心智萌發生機的片刻,但是,她的英文片名其實是「Winter Sleep」,即「冬眠」的意思,它更具體地指陳了那種心靈與精神的鈍化情境與饑貧狀態。

另外,因為卡帕多奇亞也被稱為「駿馬之鄉」,所以片中出現了不少駿馬的意象,加上導演對馬的處理,讓我想到俄羅斯最偉大的電影藝術家: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尤其片中桀馬在河中掙扎起身的畫面跟塔可夫斯基最偉大的作品「安德烈・盧布列夫」中的段落極為相似,讓人覺得是導演錫蘭對塔可夫斯基致敬之舉。

最後,我個人非常喜歡中文片名「冬日甦醒」,正好呼應了禪門有一句俗諺:「誰要是走了一整天,能在黃昏時到達,也就夠了。」我們每個人(大部分的人,包括我,至今亦然)都曾讓自身的心智與精神處於冬眠的狀態,但冬眠也正是養精蓄銳之期,一旦我們汲取了足夠的養分,便能在來春時逬放出最具生命力的新綠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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