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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手遮天】 ― 白色巨塔壓垮的熱血生命



班傑明是個剛畢業的醫學院學生,他進入自己父親擔任外科主任的醫院當起了實習醫生。滿懷濟人抱負與一腔熱血的班傑明馬上遭逢了生命中第一場震撼教育。先是實習醫生的地位低下,不太有人鳥你,再來,居住的宿舍簡陋破爛,與遊民窟無異,然後,更可怕的是醫療設備的嚴重短缺,醫護人員人力的匱乏,更有醫院裡各科系的盤算計較,這些都是學校未曾教過的「現實課題」。

與班傑明同時進入醫院實習的是一個來自阿爾及利亞的外籍實習醫生阿布德,他在阿爾及利亞已經是執業醫生,為了申請技術移民,報考法國醫生執照,而不得不再在巴黎醫院重新實習一遍。阿布德秉著自己的醫療良知,堅持做著他認為對的事情,比如,內科因為病床數少,而不希望留病人,因此希望用各種方法把病人的外在病徵改善,好轉出去,以空著病床給其他患者,但這樣的決斷卻與阿布德的道德良知有違,因為大家都知道癌末的老婦人無論如何是改善不了的,強制性的侵入型治療只會徒增苟延殘喘的生命痛苦。

在一次有爭議的醫療疏失中,病患離世了,班傑明因著自己父親的保護,而得以免責,阿布德卻因此要受到處罰,眼看著白色巨塔中的重重問題與總總不公平現象,班傑明該如何自處?是慢慢同化成其中一員?還是努力抗爭呢?

本片號稱法國版的「白色巨塔」,是新銳導演多瑪斯.黎提的第二部劇情長片,導演自己是醫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在校其間就喜歡拿著攝影機自拍短片,這部片是根據自己在醫院實習的所見所聞編織出來的作品。

導演手法平實,多用很寫實簡單的鏡頭在說這個故事,毫無花俏的賣弄,只是透過簡單的剪接來點出那種實習醫生面對大環境的無奈,比如,一邊是垂垂危矣的病患,下個鏡頭馬上是一群實習醫生在醫院宿舍的耶誕狂歡派對(我想這無關批判或對錯,只是很真實地呈現了生命中的實況,但卻值得我們去反思),又比如,在決定結束一個生命的痛苦延續後,兩個男主角站在夜色中抽煙放鬆,那時導演用了溫暖的黃光,這在外景夜戲中算少見的(通常外景夜戲多是冷色系的藍光為主),這輕輕的一筆,也說明了導演是肯定這種人道抉擇的,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技法,讓本片雖然簡單,卻如此動人。

片名「Hippocrate」是古希臘的名醫希波克拉底,大約等於華夏民族的華佗那樣的人物。那時的希波克拉底已經會偷偷解剖屍體(律法並不允許),研究人體結構,並且提出一些具有前瞻性的疾病觀點(例如對『癲癇症』的見解),為了崇敬這位醫療先知,世界醫學協會在1948年的日內瓦宣言裡啟用了著名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也就是所謂的醫生宣言,發誓要忠於醫德,濟世救人。

我自己在戲院中不斷淚崩的是高齡88歲的老奶奶,癌症末期,其實她最需要的只是安寧療程,讓她在生命最後一程盡量減少痛苦,而能夠尊嚴地走到死神的面前,開始另一趟旅程。然而內科不是安寧病房,多還是選擇侵入性治療,希望病患好轉,可是一個只剩三個月壽命的癌末病人,是能夠多好呢?所以當我看到老奶奶被強制插管,手還因為怕去自行拔管而被捆綁的拘縛著,更別說手背因為無數次的針頭插入而瘀青腫脹,看到這裡時,我不禁淚涔涔,那讓我想起我奶奶生命最後的光景,也曾經歷過這樣一種「折磨」,除非病人求生意志堅強,否則誰會願意在生命的最後一程陪伴的不是家人,而是一台台冰冷,徒有電子聲響的醫療儀器呢?插管的苦痛,氣切的窘迫,被綁縛的不安與焦躁、無限制的死亡恐懼跟漫漫無期的失落感,難道這些會是我們奮鬥一生後,最終希望的悲涼下場嗎?(至今這些場面還依然在各大醫療體系中上演)

是的,我們活在一個科技時代的高峰中,我們的醫療技術可以不斷延長人類的壽命到盡可能的時間單位,但是,別忘了,相對於未來,我們尚有很多要學習的,例如我們醫療體系的種種問題(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醫院這種尷尬地介於營利單位或公益事業的灰色地帶;醫護人員的短缺造成工作時數過長、醫療品質下降;醫病關係的健全化與健康化;現代醫學的總總盲點以及台灣更複雜的健保制度等等),我們面對生命本質與人道關懷這一塊,其實還有巨大的進步空間!

包括最實際的生命教育,實話是,醫生也都是平凡人,也都是「從當醫生後才開始學作醫生的」,年輕的醫生可能只會看數據、看報表,以「救活」為己任(這完全沒有錯,因為學校是這樣教得),但隨著自己生命中經歷了一場場的生離死別,尤其是更切身的自己親屬、甚或是一己生命的危脆邊緣,也許方能慢慢融入生命的關懷,釐清除卻「救活」之外更本質的生命意義,也許那時,他們才會意識到「送死」(如何讓病人安心地、減少痛苦地、無憂無懼地上路)更是一門至為關鍵的學問!

我的中醫師會灌輸我很多觀念,她也是歷經了自己至親的生命末程後,才開始慢慢修正自己的觀念,比如,人就是一個在逐漸衰老的過程,所以期望熟齡人士健康是種不切實際的奢望,醫生能做的,一是讓病人心安,二是盡量保有患者各種身體功能,就像一部老車,它可能已經無法再跑出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了,但總可以讓它保有時速20的速度慢慢自理前進吧!也就是說,對銀髮的照療,保「健」是不可能的,但保「堪用」卻是可行也更實際的。這樣的觀念也可以讓年長者減少憂慮自己「不再健康」的煩惱,因為失去健康是必然的結局,只是如何緩慢、漸進性地跟自己日益轉變的身體溝通、相處,更為重要。(所以當我們說『抗老』,其實是非常錯誤的用法,那不斷灌輸我們『老』很可怕,要『抗拒』她,而抗拒是必然的失敗之役,便會引起更多的焦躁與煩亂,我們該做的是正視她,其實她只是一個正常的蛻變過程,因此我們要做的是『順老』或『慢老』,就是平和地、優雅地適應那樣的自己!)

當然,這些更關乎全人類自己給自己的生命教育,我們活在資本主義的今天,我們只被教育要追求成功、財富、名聲、權力,到何時,我們才能夠真的把生命的意義貫徹進我們的教育中去呢?(當然,生命教育是個很大的課題,並非任何人可以『教』的,但是,至少我們得讓人在這『一期生死』的終點時不會恐懼死亡,不會覺得這一生是虛度的,知道自己這『一期』的意義何在,這些是需要不斷辯證的,她甚至不是哲學系的獨占課題,而是每個人都該被啟發、被告知、被不斷詰問的切身命題。)

當然,面對這些課題最實際的方式還是靠「自學」吧!

最後分享片中一句酸溜溜,卻也許無比真實的台詞:
阿布德告訴班傑明:「醫生不是一種職業,它是一種懲罰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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